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
一秒。十秒。也许心脏跳了二十下,也许两百下。
那“沙沙”声只持续了五六秒就停了。可我不敢动,甚至不敢换气。肺里的空气变得像碎玻璃,每一次起伏都刮得胸腔生疼。
声控灯没有亮。
这不正常。老楼的声控灯虽然迟钝,但我刚才的呼吸、心跳、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足以触发那个廉价的感应器。我拼命跺脚,它像死了一样。
黑暗浓得反常。不是正常的夜黑,是某种……有重量的黑,压在我眼皮上。
我不敢看302的窗户,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余光里,我瞥见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室内灯光。
是指甲印。密密麻麻的指甲印,布满整面玻璃——那些划痕细而深,像有人从里面疯狂地抓挠了整整一夜,指甲嵌进玻璃,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茬口。
而我傍晚仰头看时,那面玻璃还是干净的。
我终于敢动了。不是勇敢,是腿麻了。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302的窗户后面,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窗帘掀动,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片比沉默更深的死寂,像整间屋子已经空了十年。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屋里,反锁门,打开所有灯。三十平的房间被廉价LED照得惨白,像一间停尸房。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我拍的折痕照片——还在相册里。
我点开放大。
闪光灯把画面打得过曝,但能看清:折痕深处,那张照片的背面上,“别找”两个字歪歪扭扭,钢笔水已经洇成了暗蓝色。字的边缘有晕染,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不,不是浸过。
是泪痕。
我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发现“别”字的上半部分有一小片不自然的褶皱,那是纸被液体打湿又晾干后特有的纹理。洇痕边缘有细小的结晶,像盐。墨水被眼泪稀释后重新凝固,才会留下这种齿状边缘。
我盯着那个“别”字,忽然意识到——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个人在哭。
而且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把纸泡软,又晾干。十年过去,纸纤维里还锁着盐。
所以十年前,有人哭着在照片背面写下这两个字,然后把照片折进日记里。
是陈姐写的吗?
如果是,她想阻止谁找什么?找周正吗?
可如果她想阻止别人寻找周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藏起来?直接扔掉照片不是更干净?
除非——她不敢扔。
我盯着照片露出的那一角,试图辨认画面内容。只看见半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背景像是室内,光线很暗。再往下就全被折痕遮住了。
这一夜我没合眼。
凌晨五点,窗外开始透出灰蓝色的光。我听见楼下有环卫工扫落叶的声音,竹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沙——和昨晚玻璃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
不是。那不一样。扫帚声是粗糙的、散的,昨晚那声音是尖的,是指甲划过玻璃时那种细而锐利的摩擦。
我不是在做梦。
六点五十分,我坐到窗台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正对着302的窗户。
七点整,陈姐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睡衣,头发胡乱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窗台前,俯身,双手捧起那本日记——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雪。
然后她合上它。
不是“啪”地合上。是慢慢地、一页一页地让纸面贴合,最后用掌心压住封面,停留了整整三秒。
像在祈祷。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被偷走。
接着她把日记摆回窗台正中央,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
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把刚才拍下的视频回放了三遍。第一遍看动作,第二遍看表情,第三遍——我注意到了她的手。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缠着创可贴。
新鲜的。白色胶布上还能看见浅浅的红色渗出来。
昨晚她在玻璃上写字,用的就是这两根手指吗?
八点钟,我本想出门买烟。
可一拉开门,走廊地板上躺着一样东西。
是那截卷起的报纸——傍晚还塞在陈姐门缝底下、纹丝未动的那截报纸。
现在它泡在一小滩水里,被推到我家门槛正前方。
报纸展开了一角,上面有一行被水晕开的铅笔字:
“帮我合上。”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因为“合上”的“合”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或者……像那只手,不是从门外塞进来的,是从门缝底下,从里面,一点一点拱出来的。
我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走向了302。
敲门声响了三下,像三颗石子扔进枯井。我等了半分钟,没人应。又敲三下,这次更重。
门开了。
不是陈姐开的。是门自己开的——我没用多大力,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就吱呀一声,朝内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
不是腐败的臭味,也不是药味。是一种很奇怪的混合气息:旧书、樟脑、灰尘,还有一点点——蜂蜜。甜腻的、浓稠的蜂蜜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后被刻意腌制过。
“陈姐?”我朝门缝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我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在房间深处。
我推开了门。
客厅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块地面。我看不清全貌,但能看见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老式的、边框雕花的穿衣镜,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
镜子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东西。
桌面上刻着字。光线太暗看不清写了什么,但我能辨认出那是一行一行的,像日记,又像遗书。
我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门,忽然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足够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在血管里。
我没回头。
因为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对面的那面穿衣镜上,灰被什么东西抹开了一道。
不是我的手。
是镜子里面的手。
镜面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了一行字,像是有人隔着镜面用指腹写出来的——
“你来了。”
我浑身冰凉。
因为那个字迹的笔锋,和照片背面“别找”两个字,一模一样。
可照片是十年前的。
而镜面上的水雾,是新鲜的。
有人刚写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