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顾长安独自出门。
苏问心让他找一处暗房藏另册。他没走远,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租了间偏屋。屋主是个耳聋老头,收半两银子,什么也不问。顾长安这几日摸透了老头的习惯——每日这个时辰,必会进屋收茶碗,作息刻板,从无偏差。
他心中早已暗藏一丝警觉。这般一成不变的作息,极易被人拿捏算计。
他把另册裹好油纸,层层缠紧防潮,精准塞进墙砖夹缝,刚把砖推平压实,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便如期而至。
timing太过凑巧,恰好卡在藏物收尾的紧要关头。顾长安心底掠过一丝隐忧,却来不及多想。
门开了。老头端茶进来,口中含糊咕噜两句,示意他饮茶。顾长安接过浅抿一口,面上含笑点头,神色从容不露破绽。老头站了片刻,便转身缓步出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顾长安立刻蹲下身逐寸查验墙缝,砖面贴合无痕,全然看不出被动过手脚。站起身时,指尖仍控制不住发颤,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压迫感,始终萦绕心头。
走出巷口,晨风微凉。余光陡然瞥见巷尾一道黑影快速闪过,身形刻意压低,行动极为仓促。他驻足凝神望了两息,巷尾早已空无一人,墙角只剩一蓬萧瑟枯草。
寻常路人绝不会这般刻意避人,顾长安暗自断定:这条巷子,早已被人暗中盯上。
回到暗门司,日头已经偏西。屋内光线暗沉,压抑的氛围悄然弥漫。
苏问心铺开一张白纸,纸上誊抄着一串涉案人名:“工部侍郎周文渊、郎中钱穆、主事方廷玉、员外郎孙敬。”
话音微微一顿,他指尖落在纸面一字上:“册尾还有一个字——王。”
字迹笔锋苍劲沉敛,自带威压,一眼望去便觉心绪沉郁。
“王恕?”顾长安即刻接话,“三年前调任南京,看似升迁,实则明升暗降。”
“调任从不是脱身。”苏问心眸光沉静,缓缓推演,“南京六部虽为闲职,但其朝堂人脉根基仍在。况且能让赵鹤龄甘心做台前棋子,甘愿包揽所有风险,背后之人绝非普通朝臣。这个‘王’,是爵位封号,是真正身居高位、隐匿幕后的执棋者。”
燕十七掰了一下指关节,脆响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我们还在坐在这里逐条推演梳理,殊不知暗处之人,早已布好罗网,坐等收网捕鱼。”
裴千面蹲在角落,膝头摊着好几张院落草图。赵府的院落布局、回廊走向、厢房位置、书房结构,他反反复复描摹了数遍。画到书房东墙时,他忽然停笔,指尖用指甲在纸背刻了一道浅痕。
那日远远观望赵府外围,他便察觉异样——东墙墙体厚度远超常规建制,和整体院落格局完全不符,其中必然藏有隐秘。
“从周文渊查起。”苏问心定下探查基调,“他是整条链条中最外露、最薄弱的一环,顺着他追查,最容易摸到中层脉络。”
入夜,夜色浓稠如墨。常不语独身悄然外出。
苏问心早已摸清规律,周文渊每三日深夜必会前往城东私会,今夜恰逢第三日,绝不会缺席。常不语没有贸然近身打草惊蛇,翻身跃上对面屋顶,伏卧在瓦片之上。晚风肆意掀动衣摆,他伸手死死压住,周身纹丝不动,屏息静待。
一个时辰后,宅院后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着锦缎袍子的胖人身形闪身而出,沿途四下警惕张望,确认无异常后,快步离开巷道。身后紧跟着一名瘦长随从,脚步轻盈沉稳,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专职随行警戒。
常不语待二人走远,才悄然滑下屋顶,远远尾随在后,全程隐匿于阴影之中。
跟了两条街,周文渊忽然驻足回身,下意识张望身后。常不语反应极快,立刻俯身装作系鞋带,神色坦然毫无慌乱。他心中了然,这般随意回头只是本能警觉,对方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追踪。
数息过后,周文渊放下疑心,转身继续前行。
常不语等他走出十几步距离,才缓缓起身,继续低调尾随。
又穿过两条幽深巷子,周文渊拐入一处窄巷,在一扇无牌黑漆门上轻叩三下。门缝应声而开,人影一闪便入了院内。巷口留守的随从,待大门合拢后,也随即闪身跟进。
常不语将巷口歪脖槐树、对面墙根石臼这些醒目标记尽数牢记,默数步数敲定方位,随即转身折返复命。
赵府书房,夜色幽深寒凉。
赵鹤龄静立窗前,案上茶水早已凉透。管家躬身低声禀报:“城外所有暗桩均已撤离,现场痕迹尽数清扫,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那本册子,已然落入暗门司手中?”赵鹤龄淡淡开口。
“是。一切皆如大人预料。”
赵鹤龄缓缓转过身,抬手拿起冷茶瞥了一眼,随即轻轻放下。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语气平静无波:“撤走外围所有防备,刻意留出生路。就是要让他们误以为探查一路顺遂,处处占尽上风。等他们贸然闯入厢房密道,再立刻封死所有出口,瓮中捉鳖。”
“周文渊这条线,是否需要出手阻拦?”
“不必理会。”赵鹤龄冷声道,“放任他们深挖细查,查得越是透彻,就越笃定自己走在正道之上,深陷棋局便再也难以抽身。”稍作停顿,他再度吩咐,“传信下去,暗处之人,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天还未透亮,晨雾朦胧。常不语一早动身,前往城北林地探查。
攀在老槐树上向下俯瞰,整片杂树林空荡荡一片死寂。树干上以往用作联络的刻痕全被磨平,地面遗留的脚印也被刻意扫平。他绕着林地内外巡查两圈,四下寂静无人,看不到半点活人踪迹。
赶回暗门司时,苏问心正低头端详裴千面绘制的图纸。
“这不是单纯撤岗。”常不语直言判断,“是刻意清场。所有痕迹被人为清理,分明是故意伪装成无人驻守的样子。”
苏问心指尖落在图纸上书房东墙的位置,逻辑瞬间串联:“时间太过契合。我们刚查到周文渊这条线索,赵鹤龄便立刻清空外围防线,绝非偶然。这是精准控局,他在主动收缩外围布局,一步步引诱我们踏入厢房这个核心陷阱。”
“我们追查何处,他便刻意放宽何处。”沈惊蛰神色清冷,一语点破要害,“从头到尾,我们都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午后,燕十七潜伏在赵府东墙外的枯树林中。
蹲守半个时辰之久,赵府后门终于有了动静。两名家丁合力抬着一口黑木箱子缓步走出,箱体看着并不大,二人抬举却格外吃力,脚步沉重异常。
燕十七待家丁走远,立刻悄然尾随。一路跟过两条街巷,看着二人拐进甜水巷,将箱子抬进一户宅院之中。
他牢牢记下宅院位置,折返回暗门复命:“箱子分量极沉,绝非金银细软,质感更似铁器重物。”
“也有可能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幌子。”沈惊蛰冷静分析,刻意留下破绽,引我们分心误入歧途。
燕十七扯了扯领口,吐出胸中郁气:“无论箱中是何物,对方早已备好层层后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入夜,厅堂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摇曳。
裴千面放下手中炭笔,将绘制完整的图纸推到桌案中央。图上所有标注红圈的异样之处,隐隐连成一条直线,最终全部指向书房东侧的厢房。
“我能扮成送菜杂役。”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坚定,“赵府后院所有通路、厨房方位,我画图之时早已熟记于心。”
苏问心抬眼看向他,缓缓叮嘱:“明日你前去探路即可。不必强行入府,看清后院整体格局、守卫巡逻规律就够。若是遭遇盘问,便谎称送错门户,随机应变。”
裴千面松开一直揪着袖口的手,轻轻握拳,掌心积满冷汗,心底的胆怯仍在,却多了几分挺身而出的勇气。
苏问心抬手指向图纸,拆解其中关键:“书房书柜后方的缝隙只是假象,不过一处普通通风口,专门用来迷惑探查。真正的密道入口,藏在厢房的夹墙之内。书房往来人多,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而厢房偏僻少人问津,最是隐蔽。且厢房墙体特意加厚半尺,尺寸恰好能容纳一道暗门。”
沈惊蛰当即起身:“今夜我前去厢房探查虚实。”
“我在外围全程接应。”燕十七立刻跟上。
沈惊蛰没有出言反对。二人并肩走到门边,正要推门——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稍作停顿,又是三下。节奏平稳规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常不语快步走到门边,没有贸然开门,沉声发问:“谁?”
门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片刻后,同样节奏的叩声,再度响起。
他缓缓拉开房门。走廊中空空荡荡,穿堂冷风呼啸而过,四下不见人影。门槛边上,静静躺着一团揉紧的纸团。
弯腰捡起,徐徐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五字,笔墨崭新:厢房别去,有诈。
纸条在几人手中传阅一圈,满堂陷入沉默。苏问心将纸条凑向烛火细细查看,纸张是民间最普通的竹纸,墨料也是寻常松烟墨,没有任何辨识度,完全查不到来源。唯独字迹排布规整,笔锋硬朗有力,一看便是常年习字之人所写。
“此人能悄无声息摸到暗门司门口。”常不语神色凝重,“足以说明,对方全程知晓我们的一举一动、探查计划。”
“绝非赵鹤龄一方的人。”顾长安立刻分辨推演,“赵鹤龄一心诱我们入局,绝不会出手阻拦。此人是第三方势力,藏于局外。”
沈惊蛰将纸条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神色沉冷。
裴千面忽然觉着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身后暗中窥伺。他猛然回头,身后只有一面冰冷墙壁,空无一物。
苏问心沉默片刻,做出决断:“厢房探查之事,暂且搁置。明日首要便是追查送信之人。此人既能精准找到此处,便绝不会只递一次提醒。”
夜色深处,赵鹤龄依旧立在书房窗前。管家早已退去,屋内只剩他一人。
他遥遥望向暗门司的方向,沉沉夜色遮掩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眼底胸有成竹的等待。
鱼饵已然上钩,大网步步收紧。
一切,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