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十五节《查探》
十二月三十日清晨七点半,张云骁早早起身。他立于铜镜前,仔细规整一身笔挺军装,理顺发丝,端正戴好军帽,抬手取过梳妆台上横置的配剑,动作沉稳利落,带着几分独有的军人仪式感,缓缓将长剑悬于腰间。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随之响起白雪峰的声音:“少帅,是我,白雪峰。”
“进来吧。”张云骁应声,语气平和却不失沉稳。
他拎起随身行李箱,拉开屋门,见白雪峰亦是全副装束,身姿挺拔、英气凛然,不由得唇角微扬,将行李箱递了过去,开口问道:“几点的飞机?”
“今早九点半准时起飞。”白雪峰沉声作答,语气恭敬而利落。
张云骁反手带紧房门,迈步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问道:“那边可有定下具体安顿安排?”
白雪峰快步紧随其后,如实回应:“尚且不明,需先赶赴西工兵营再做定夺。”
“也好。”张云骁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唯独不愿与钱世钧同乘一路,彼此无话可说,一路太过沉闷无趣。”他其实很不喜欢钱世钧,倒不是说钱世钧这人不好,只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雪峰闻言轻笑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少帅难不成还想跟委员长同坐一架飞机?”
张云骁亦是低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若能如此,倒也算一桩美事。”
清晨八时整,一辆军用挎子疾驰穿行在幽深险峻的鹰愁涧中。两侧崖壁陡峭耸立,高达十余丈,涧底通路狭窄,最窄处不足十米,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近四米宽的平整新路,一湾细流顺着路旁缓缓淌过。这般险峻石涧之中开山修路,砂石建材尽数需从山外转运而入,其中艰辛难以言喻。
车行穿过三里狭长的鹰愁涧,转瞬抵达庄家岭丁字岔路口:往西是无路可走的深山绝境,向南途经庄家村便可直达洛城,向东直行则直通临汾地界。
天色渐亮,村落里已然响起阵阵人声喧闹,此起彼伏传入吕冬耳中,让他心底暗自生疑。
吕冬侧耳听着村内的热闹声响,低声自语:“大清早这般热闹,莫非是村里办婚嫁喜事?进村一探究竟。”
挎子径直驶入庄家村内,深入村内百米有余,迎面撞见一名年过四旬的本村村民。村民瞧见军用挎子,当即驻足打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恭敬,出声询问:“官爷驾临,不知来村中所为何事?”
吕冬停稳车辆,神色平和,语气郑重地说道:“我等奉命前来此地查探实情,听闻村内一早喧闹不休,可是置办喜酒?”
村民憨厚一笑,连忙如实回道:“说来凑巧,村保与私塾先生两家今日同日迎娶新人,流水席一连摆上三日。我这正要前去帮忙劈柴生火,搭把手筹备早宴。”
“倒是难得的双喜临门。”吕冬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劳烦领我们前去瞧瞧。”
村民爽快应允,领着吕冬一行人径直来到村保庄极宅院门前,一一指着介绍道:“此处便是村保庄极府上,您瞧这流水宴席一路排布,足足占了四间院落,摆下四十余桌酒席。中间两处空地皆是乡里乡亲主动腾让出来的,最那头那户宅院,便是私塾先生庄诗儒的居所。”
说话间,不少村民纷纷围拢上前,孩童们瞧见随行高大威猛的军犬大勇,心生怯意,纷纷往后躲闪,不敢轻易靠近。吕冬目光细细扫过人群,一眼便留意到数名身形、举止异于本地村民的外乡人,看衣着打扮,有商行伙计、赶路车夫,亦有码头记账管事与苦力脚夫。
吕冬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开口询问:“看你的衣着样貌,并非本村之人,不知从何处而来?”
此人正是化名付刚的服部刚,闻言从容应答,神色未有半分慌乱:“在下付刚,常年在汉江码头打理货物登记差事,隶属于唐氏商行。”
吕冬心头泛起几分疑虑,略一思索,开口问道:“唐氏商行倒是略有耳闻,听名号像是夏倭两方合办的商号?”
付刚连忙从容解释,语气诚恳:“我们东家本是倭国人士,前来夏国经商已有近十载,早已入乡随俗,研习华夏笔墨书法,还特意取了汉名唐英彦。”
吕冬顿时恍然,面露几分和善:“原来是唐先生,乃是远道而来的友邦人士,我曾在报纸之上见过他为战区流离孩童捐资赈灾的义举。”
付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脸上露出笑意,顺势提议:“此番前来赴宴的外地友人,皆是追随唐老板谋生做事之人,大半自倭国便一路相伴奔走经商。若是官爷有意,我这便前去请东家出来与您相见?”
此话正中吕冬心意,他当即点头应允:“那就劳烦你代为通报一声。”
付刚快步奔入院内,不多时,村保庄极便随同一身儒雅装束的唐英彦一同缓步走出院门。
庄极满脸热忱,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官爷亲临寒村,庄某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唐英彦亦依着华夏礼数拱手见礼,神色谦和:“两位官差安好,在下便是唐英彦。”
吕冬正色而立,郑重表明自身身份:“在下东北军,吕冬。”
话音刚落,身侧的军犬大勇骤然绷紧身形,目光警惕地死死盯住唐英彦,接连发出阵阵低沉的吠叫,神色戒备不已。
吕冬伸手轻轻安抚躁动的军犬,转头对唐英彦出声解围:“大勇天生对火药气息极为敏锐,不知唐先生身上是否随身携带枪械?”
唐英彦坦然点头,神色未有半分迟疑,从容掏出一把毛瑟 C96 手枪递了过去,解释道:“如今世道纷乱、战火四起,在外经商步步艰险,常年配枪在身只为防身自保。”
吕冬随即道出此行目的,语气严肃:“我此番奉命巡查,但凡在周边地界发现私自携枪之人,所配枪械一律暂且暂扣收缴。”
唐英彦毫无推脱之意,径直将手枪奉上,语气爽快:“我手下一众随行之人也皆配有防身枪械,是否一并尽数上交?”
一旁的庄极连忙附和,补充道:“寒舍之中还存有两把平日进山打猎所用的土制火枪,也一并交出。”
吕冬神情愈发严肃,语气郑重地说道:“还请尽数上交封存,明日一早我自会派人将枪械悉数送回归还。”
“付刚,速速带人将所有人随身枪械尽数收拢送来。”唐英彦当即转身,对着院内高声吩咐下去。
一众枪械悉数收缴完毕后,吕冬牵着大勇在村落之内再度巡查一圈,未发现任何异常踪迹,便折返回到庄极宅院门前。
庄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快步走上前,热情挽留:“官爷一路奔波辛苦,村内早宴已然备好,不妨停下脚步吃碗热面再动身离去。”
吕冬婉言推辞,语气诚恳:“我等身负紧要军务在身,不便多做停留。对了,我经过屋后之时,隐约听闻后山深处传来伐木劈柴之声。”
唐英彦神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连忙出言掩饰:“是我叫来几名手下伙计,前往后山林间捡拾些枯木柴火罢了。”
“既如此,我便前去看上一眼。”吕冬语气坚定,执意前往探查。
唐英彦急忙上前阻拦,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官爷,不过是两名码头苦力,随身仅带两把斧头,身上并无任何兵器,不必特意前去查看。”
“无妨,顺路过去瞧瞧也无大碍。”吕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说罢,吕冬牵着军犬径直往后山密林走去,唐英彦面色瞬间凝重下来,眉头紧锁,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紧随其后,目光紧紧盯着吕冬的身影,神色间满是焦灼。
循着清晰的斧劈枯木声响,吕冬很快寻到一名正在林间劳作的拾柴之人。那人骤然瞧见吕冬一行人,还有身形壮硕的军犬,顿时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死死攥紧手中斧头,满脸戒备地向后退去。吕冬身边的士兵当即举枪,厉声呵斥:“站住!你意欲何为!”
唐英彦见状,快步上前,对着拾柴人厉声呵斥:“快快放下斧头,切莫失礼!”
拾柴之人这才慌忙松开手,语气慌乱,结结巴巴地解释:“我…… 我只是惧怕猎犬罢了。”
吕冬淡淡一笑,放缓语气缓和气氛:“不必惊慌,大勇性情温顺,不会伤人。”
话音未落,身旁的军犬大勇骤然低头,紧贴地面用力嗅探,一边嗅一边用力拖着吕冬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们身后,唐英彦与这名拾柴之人飞快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拾柴之人悄悄重新握紧斧头,目光看向唐英彦,等候他的示意,唐英彦却轻轻摇头,眼神坚定地示意他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眼看前行不过两百余米,便要抵达众人暗中浅埋大批军火物资的隐秘之地,密林之中骤然走出一位身着华贵衣衫的美艳妇人,正是柯莉,她径直拦在了前行道路的中央,神色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
吕冬打量着眼前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的女子,随口问道:“看夫人发髻装束,想来是近日方才嫁入本村的新妇吧?”
柯莉语速极快,应声作答,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没错,我昨日方才成婚,嫁入村中不过一日光景。”
话语刚落,大勇对着柯莉疯狂狂吠,声音里满是怒意,身形也愈发躁动。
柯莉面露狡黠坏笑,出言讥讽,语气轻佻:“啧啧,我方才一时情急出恭,嫌村内旱厕污秽不堪,来林间方便。没想到这条狗嗅觉倒是挺灵敏,循着气味就找过来了,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来来来,近前来,我让你一次吃个够!”
柯莉这番辱狗的言辞,瞬间惹得吕冬心生不悦,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地说道:“夫人请言行庄重,大勇绝非嗅到寻常气息,而是察觉你身上暗藏的浓烈火药味,才会这般厉声示警!”
柯莉闻言,不急不缓,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精致小巧的袖珍手枪,轻托在掌心之上,缓步走到吕冬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差爷,是这个吗?”
吕冬伸手接过袖珍手枪,目光落在枪身上,神色诧异——这般精巧稀有的样式,他亦是头一回见到。
一旁的唐英彦连忙上前,打圆场化解尴尬,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你看我,都忘了莉莉身上还藏着一把小巧配枪。”
吕冬抬眼望向天际,轻轻摇头,又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依照巡查规矩本该依法暂扣,但你是女流之辈,此枪又格外贵重精致,我唯恐旁人借机造谣,污蔑东北军贪图私藏贵重物件,这把手枪夫人便自行留着吧。”
柯莉接过手枪收好,神色里带着几分得意。吕冬不再多言,牵着大勇转身原路折返。一行人刚走出数步,身后的柯莉忽然抬手,对着猎犬做出持枪瞄准之势,口中还模仿出两声枪响:“砰、砰!”
大勇瞬间暴怒,回身嘶吼,挣着牵引绳便要扑上前去。吕冬拼尽全力,死死拉住躁动的军犬,语气急切地劝阻:“夫人切莫这般玩笑戏弄,大勇性情刚烈,最是记仇。”
柯莉笑得肆意开怀,语气里满是戏谑:“嘻嘻!真是好玩!我就是要逗它一下。”
清晨八点半,驻守汾阳地界的张云鹏,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两日之前,他在棋盘岭的山间小路之上,抓获了两名行踪诡异、乔装成猎户的可疑之人。历经两日连夜严审拷问,二人终于扛不住刑罚,尽数招供,坦言自身皆是倭军麾下的伪军,此番乔装打扮潜入山中,意在暗中渗透布局。
张云鹏年仅二十岁,却早已历经家国悲痛:父亲遭人暗中暗算离世,二哥早年征战沙场,壮烈殉国。身为家中老三的他,十六岁便一心投军上阵,立志为父兄报仇雪恨,却多次被大哥张云骁极力阻拦。张云骁一心盼他先成家立室、延续子嗣,再遂他从军的心愿。如今,他家中幼子刚满周岁,张云鹏已然身披战甲,驻守汾阳抗倭整整一年,身居旅长要职,独当一面镇守一方。
两名伪军彻底坦白了所有部署:敌军以两人为一小队,尽数伪装成进山狩猎的猎户,前后共计七支小队,悄悄潜入棋盘岭一带。最后一支小队已于数日之前潜入腹地,如今再从汾阳调兵围堵拦截,早已错失最佳时机,为时已晚。而这群伪装伪军的最终任务,便是潜伏埋伏于鹰愁涧外围区域,待我方车队驶入狭长险峻的涧谷之中,一旦望见空中升起联络信号弹,即刻从后方骤然发起突袭偷袭。
张云鹏长久驻守汾阳,日日与来犯的倭军周旋对战,他全然不知东北军的车队为何要走艰险难行的丹凤山路,更不清楚车上装载着何等重要物资。但他瞬间洞悉这场埋伏暗藏的巨大凶险,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草拟紧急军情电报,火速发往洛城,传信告知兄长张云骁。
与此同时,临汾倭军作战指挥部内,中岛正男怒火中烧,狠狠一拳重重砸在实木桌案之上,桌面震颤,桌上的物件险些倾倒,他怒声咆哮:“混账东西!棋盘岭最后一支渗透小队行动失败!只求东北军车队尽快驶入指定路线,万万不可打乱全盘周密计划!传令山本黑隼!”
山本黑隼闻声,立刻挺身立正,身姿挺拔如松,高声应答:“末将在,恭听将令!”
中岛正男压下满腔怒火,眼神阴鸷,厉声下达军令:“即刻启动原定部署计划,亲率一千精锐兵力,火速进驻庄家岭,前去接应潜伏人手!”
山本黑隼身姿挺得愈发笔直,语气铿锵有力,高声领命:“属下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