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鸦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敲门。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遮声音。
“闻岐。”
“开门。”
还是裴照霜。
可和“监察堵门”那次堵门时不一样,这回她说话里没了那股审人的平直,倒多了点赶路赶出来的冷硬,像一路上已经替他挡过一手什么东西。
闻岐先没应,低头把秦鸦留下的药粉压到桌边,示意闻小满先别动。
闻小满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包药粉,小声问:“还是她?”
“是。”
“让她进吗?”
闻岐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裴照霜像猜得到他会迟疑,下一句话来得很快。
“你门口那截白线,不是给你的。”
闻岐眼神一沉。
“你看见了?”
“我就是顺着它来的。”裴照霜说,“不想让整条街都知道你捡了什么,就先把门开开。”
这句话值钱。
因为她没有问“你捡了什么”,而是直接承认,外头已经有人在替这件事做记号。
闻岐把门拉开一线。
裴照霜站在门外,肩头多了一层新灰,旧匣上也添了半道擦痕。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却是一个人站到了门口,说明跟着她的人已经被甩开,或者被她留在了别处。
她第一眼先看门槛。
第二眼看街口。
直到确认秦鸦已经不在,才把视线落回闻岐脸上。
“你动作倒快。”闻岐说。
“不是我快。”裴照霜道,“是你门外那只手不想再等。”
闻岐侧身,让开半步。
裴照霜进门后,顺手把门栓重新扣死,又抬手把窗缝压紧,动作熟得像来过很多次这种地方。
闻岐看着她,没开口。
裴照霜先把旧匣放到桌上,从里头取出一张折得很平的薄纸。
纸色发灰,角上压着半枚监察司的临时边印。
“临时路。”她说,“从欠账街南头绕,过清角站,再进临泊外沿废检道。能送你到旧货舱第一道口。”
闻岐没伸手。
“条件。”
“你给我半张真证。”
“哪半张?”
“不是黑核本身。”裴照霜看着他掌心方向,“我要你在废料舱里看到的那条假炉路,还有它和活核封温层是怎么扣上的。”
闻岐眼神微动。
她要的不是物。
是方法。
比起把东西攥在手里,这种人更怕摸错门,怕被别人拿错了说法先一步封死案子。
“你查的不是火灾。”闻岐说。
“我一直没说我查的是火灾。”
“那你查什么?”
“查谁把灰环当临时转运口。”裴照霜答得很直,“启明炉业只够资格吃边角,真正吃大头的人,不在十七号带,也不在欠账街。”
闻岐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说话,比前几次都更实。
这不见得是信任,更可能是外头追得太紧,她没空再一层层绕。
闻岐抬手,把桌边那截白线头和铜扣放到她面前。
“认不认得?”
裴照霜低头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半分。
“旧货舱回货签扣。”
“谁会留这个?”
“两种人。”她说,“一种是想告诉你,旧货舱那条线还能走;另一种,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顺着线去。”
“哪种更麻烦?”
“第二种。”
闻岐没说话。
因为这和他心里想的一样。
裴照霜抬起眼,终于问了今天第一句真正贴着核心的事。
“刚才谁来过?”
“秦鸦。”
“老货线的人?”
“像。”
“给了你什么?”
闻岐没全说,只把那张临泊废票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裴照霜盯着那张票,目光一冷。
“他让你今夜去临泊?”
“对。”
“那你更得走我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老货线现在也不干净。”裴照霜道,“有人在学他们说话,学他们敲门,连回货签都敢往外撒。你要是真按最老那条法子走,半路就会被人包进去。”
闻岐听到这里,才真正伸手接过那张临时路。
纸一入手,他先摸到的不是印,是一道极浅的折痕。
折痕里夹着一点黑灰,像是刚从哪只封件边上蹭出来的。
这纸不是现写的。
是她抢出来的。
“你为了这张路纸,刚跟谁碰过?”闻岐问。
裴照霜看着他,没回答名字,只回了一句:“一个比你更急着去临泊的人。”
这就够了。
闻岐低头把纸折好,收进内衬。
“现在轮到我给你半张真证。”
他说完,把旧工具箱拖到桌边,从里头抽出线规、热针和一张油得发旧的废纸。
裴照霜没催,只站在桌对面看他动手。
闻岐没有讲完整事故经过,也没提黑核现在的反应。他只用最短的线,把十七号带那晚自己看见的热路假纹、封温针落点、外层裂缝和被压平的真裂口,一笔笔勾出来。
线不多。
但每一笔都往同一个结论上逼。
那场火,不是坏了以后乱补。
是先补成一个会爆的假局,再让梁观潮来替人收尾。
裴照霜开始时还站得很稳,看着看着,手指却慢慢压到了匣口。
“这不是一条线的手法。”她低声说。
“什么意思?”
“灰环里会补热路的人,只能做到遮,做不到‘反压’。”她抬手点了点纸上那道假纹背面,“你这里这一层,是旧城改造时留下来的封温反压手法。会这门手的人,要么见过更老的图,要么就从更老的地方出来过。”
闻岐喉结轻轻一动。
“冷井?”
裴照霜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把旧匣打开一线,从里头抽出一卷极薄的录线和一片烧裂的黑银封件。
“这是我今天从临泊边库扣出来的。”她说,“封件外圈炉印,和你画出来这层反压纹,是同一道模。”
闻岐看着那片黑银封件,眼神一沉。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那时候只确定你活着,不确定你值不值得我把这东西拿出来。”裴照霜答得很平,“现在我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是被火吓着的工修。”她盯着他掌心那层破布,“你是真的看见了。”
闻岐没有接这句。
他把那卷录线放到灯下,借着侧光看见线面被人刮掉过一段,刮得很熟,像知道哪一句最该消失。
“你要我怎么配合你?”他问。
“临泊旧货舱,你去。”裴照霜说,“我不跟你进第一道口。若我进去,那边只会认出监察司的味。”
“然后?”
“你进去之后,先别认货,先认人。认谁在替冷井那边收口。”
“认完呢?”
“把第一句真话带回来。”
闻岐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
“你和秦鸦,倒像商量好了一样。”
裴照霜眉头微动。
“他也要你带真话回来?”
闻岐没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够用了。
裴照霜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他盯上的,果然不是你。”她说,“是你手里那条会动的路。”
闻岐正要追问,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墙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拿指节,在隔壁旧砖上试了下厚薄。
屋里三个人同时停住。
第二声敲响后,墙那边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男声。
“闻岐。”
“你家门口那辆车,我替你找着了。”
裴照霜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不是炉业护卫。”她低声说,“炉业找你,不会先替你找车。”
闻岐没接话,只往传声最清的那面旧墙靠过去。
墙后的人没有继续敲,也没有催。
可越不催,越说明对方知道这句话已经够了。
今天来找他的,不止一只手。
秦鸦递票。
裴照霜递路。
墙后这人递的,是另一句更像钩子的话。
而这三只手,全都在把他往同一个地方推。
临泊。
冷井。
或者那条被很多人都想先摸到的旧路。
闻岐看着桌上那张自己刚画完的假炉路,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夜真正的麻烦,不是他能不能去临泊。
而是他还没到临泊,就已经先被人当成了会认门的钥匙。
墙外那人最后又补了一句。
“再慢一刻,车就真找不回来了。”
闻岐直起身,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他知道,自己得出门了。
而且这一趟,不是单纯去旧货舱。
是去看看,到底是谁先把手伸到了他家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