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霜来得比闻岐想得更快。
他刚把秦鸦给的废票收进内衬,门外就响起了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药铺那种认门的节数,也不是债契署那种故意压人一头的节奏。
更像规矩的人在确认,屋里有没有埋伏。
闻岐开门时,裴照霜已经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黑银短衣,只是肩头多了一层薄灰,像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她手里那只旧匣比前几日更沉,匣角新添了两道磕痕。
“你招了别人进来。”她说。
闻岐没否认。
“你跟得倒快。”
“因为有人在找你。”
“你也在找。”
裴照霜看着他,没绕弯。
“临泊外沿那条线,你拿到了?”
闻岐目光微沉。
“你怎么知道是那条线?”
“因为灰环最近几批失踪的旧货,最后都往那边走。”裴照霜说,“你手里那块黑的,不是事故残件,是旧封温件。它有来路,也有去处。”
闻岐没让她进。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裴照霜抬手,把一张折好的薄纸递过来,“这是今晚能过的临时路。”
闻岐没接。
“条件。”
“你先看纸。”
闻岐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临时通行抄页。不是正式批件,但上面盖了监察司的半角印。
“你哪来的?”
“借的。”裴照霜答得很平,“一个今晚欠我人情的人。”
闻岐盯着她。
“你总这么做事?”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到现在?”
闻岐没笑。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路在哪?”
裴照霜抬手指向街南。
“先去旧货舱边上的清角站。那儿有一条废检道,白天锁,夜里能走三刻。你拿着这张纸,能过第一道口。”
“第二道呢?”
“第二道要看你自己。”
“看什么?”
“看你舍不舍得把真货先藏起来。”
闻岐眼神一动。
裴照霜接着说:“临时路只能送你到门口。进去以后,守货的人认东西,不认人。你要拿着黑核硬闯,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来找死的。”
“所以?”
“所以你得先把它换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照霜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
“半张真证。”
闻岐沉默。
他听懂了。
不是拿假货骗门,是要拿一部分真实信息,换进旧货舱。
“你给得起?”
“给不起我就不会来。”裴照霜说,“但我只能给半张。另一半,等你把事故炉心真正的封温来路拿出来,再谈。”
闻岐知道这是交易。
也知道她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
“你想要什么?”他问。
裴照霜看着他掌心方向。
“你昨天看见的,不止事故。”
“对。”
“把你看见的假路,给我。”
闻岐静了静。
“你要这个干什么?”
“有人在改炉路。”裴照霜说,“不是一处,是一批。灰环这边若真被人当成转运口,监察司手里那点旧账根本不够查。”
闻岐看着她。
她说得很直,不绕“道义”那一套。
这点他反而信。
“你拿什么换?”
裴照霜把旧匣放到桌上,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枚烧过边的黑银封件,还有一小卷薄如蝉翼的录线。
“这是昨晚我从临泊边库拿到的。”她说,“封件边上的炉印,和你那块黑片的外圈纹路一致。录线里有一段被删过的封温记录。”
闻岐目光一凝。
“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一遍。”裴照霜道,“剩下的,我要你跟我一起看。”
闻岐没立刻答应。
他先把那卷录线取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线面上有一道细小的压痕,像被人反复刮过。
“谁删的?”
“不知道。”裴照霜说,“但删得很熟。”
闻岐把录线放回匣里。
“我可以给你看一部分。”
“多少?”
“只给你看炉路怎么假,不给你看黑核现在在哪儿。”
裴照霜点头。
“够。”
闻岐抬眼看她。
“你就不怕我骗你?”
“你会。”裴照霜说,“但你骗人的时候,东西不会说谎。”
这话说得太准。
闻岐没接。
他把那张临时路纸收好,转身去把工具箱拖出来,抽出热针和线规,在桌上摊开一张旧纸。
他不讲整件事,只把那晚看到的炉路假层、裂口位置、封温针落点,用最短的线拉出来。
裴照霜站在对面,没打断他。
等他画完,她才把纸接过去,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没看错。”她说,“这不是临时操作。”
“我知道。”
“这条线的手法,像是旧城改造时留的。”
闻岐抬头:“旧城?”
“冷井支线的上一层。”裴照霜把纸折好,“灰环真正的旧路,不在外面,是在更早的封存层里。”
闻岐心口微微一沉。
他刚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敲墙声。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裴照霜动作一顿,立刻抬头。
“不是敲门。”
闻岐已经把掌心碎片压住,眼神也冷了下来。
墙外有人压着声音说:
“闻岐,出来。”
“你家门口那辆车,我给你找回来了。”
裴照霜几乎立刻把那张刚折好的炉路纸按进匣底,抬眼看向闻岐。
“不是炉业的人。”她低声说,“炉业的人找你,不会先替你找车。”
闻岐没答,只往墙边靠了半步,贴着那块传声最清的旧砖去听。
墙外的人没有再敲,像是很懂分寸,知道话说到这儿,门里的人若真有胆子,自己就会往外探一步。
可越是这样,闻岐心里越沉。
今天来找他的,不是一路人。
而是好几只手,都顺着同一条旧线摸到了门口。
闻岐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裴照霜会在这种时候自己上门。
不是她好心。
是再慢一步,炉心、黑核、旧城改造和冷井支线这些东西,就会先被别人拿去拼成另一种说法。
到那时,他再开口,恐怕也只剩“辩解”两个字。
可闻岐从来不喜欢靠辩。
他更愿意先把能摸到手的那点证,狠狠干回来。
墙外那人又敲了一下。
不催。
却刚好把这层意思敲得更明。
屋里三个人谁都没动,可空气已经先绷紧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