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人,确实不是灰环本地口音。
他穿一身灰短褂,肩头没沾多少油,手上却戴着两只旧皮手套。站姿不松不紧,像常年在狭窄舱道里讨活的人。
“秦鸦。”他先报了名。
闻岐没把门全开,只留一道缝。
“找谁?”
秦鸦抬了抬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得方正的旧票。
“找你。”
闻岐扫了一眼那张票。
票面旧得发白,边角却没磨烂,像是一直被人刻意护着。
“我不买票。”闻岐说。
“你可以买我一句话。”秦鸦声音很轻,“或者我转头就走。”
闻岐看着他,没接话。
秦鸦也不急,只把票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道淡黑印痕。
那印痕很小,像一艘船的舷记,又像某种封口符。
闻岐眼神一沉。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秦鸦说,“只是有人放话,问灰环欠账街最近有没有人捡到黑核。”
闻岐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
“你这两天太显眼。”秦鸦把声音压得更低,“药铺断供,债契署堵门,灰衣的人往你家门口来过两趟。你要还当自己藏得住,那就真不值这趟路。”
闻岐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秦鸦笑了一下。
“我想看看那块黑的。”
“不卖。”
“我没说买。”
闻岐右手微微一动,袖口里的黑色碎片顿时冷得更厉害。
秦鸦看见他那点动作,抬手往后退了半步。
“别紧张。”他说,“我要真想抢,不会一个人来。”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换路。”
秦鸦把那张废票平平伸进门缝。
“这票能出灰环下层,去临泊外沿的旧货舱。现在只有那边还认旧票。你要想查你手里那块黑东西,得先知道它从哪条船上下来。”
闻岐没接票。
“你凭什么知道它有来路?”
“因为我见过。”秦鸦答得很快,“见过和你那块一样的东西,被人装进冷匣,送进外沿。”
屋里闻小满忍不住咳了一声。
秦鸦朝里看了一眼,眼神没停太久,便收了回去。
“你家里有人病着。”他说,“我看得出。”
闻岐目光更冷。
“少管。”
“我不管。”秦鸦说,“我只想做一笔合适的买卖。”
“什么买卖?”
“你给我看一眼黑核,我给你一张废票,再给你一个名字。”
闻岐没立刻答。
一个名字,比一张票值钱。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沉了半息,伸手接过废票,却没让人进门。
“名字。”
秦鸦看着他,缓慢吐出两个字:
“冷井。”
闻岐瞳孔一缩。
这两个字他刚刚才在父亲留下的调档副页上见过。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跑货。”秦鸦说,“灰环里有些东西,纸上写的是调档,底下走的却是命。”
闻岐把废票捏在指间,没有松。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不止药铺和债契署。”秦鸦看着他,“你背后那东西,已经有人认出来了。再拖两天,你不去找人,人会先来找你。”
闻岐没反驳。
他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掌心冷纹从昨晚开始就没完全退下去,像藏着一根细针,隔一会儿就往骨头里轻轻顶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闻岐问。
秦鸦笑意淡了些。
“因为我也想知道,冷井那条线为什么突然又活了。”
“还有呢?”
“还有,”秦鸦低头看了看闻岐的袖口,“你要真是那种会把手里东西白送出去的人,我也不至于来这一趟。”
闻岐没回这句。
他把门开大一点,秦鸦却没往里进,只把一枚小小的黑银片放在门槛上。
“先拿着。”他说,“这是临泊外沿旧货舱的暗记。到了那边,别提黑核,先提废票。”
“谁接头?”
“一个叫阮十七的老货头。”秦鸦道,“他认票,也认人情。”
闻岐把黑银片捡起来。
冷。
却没有掌心那块碎片那么重。
“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不想死得太早。”
这句很轻,却不虚。
闻岐听得出,秦鸦是真怕那边,不是装的。
他把废票收好,正要关门,秦鸦又补了一句:
“闻岐。”
“说。”
“你家门口那辆车,不是债契署的。”
闻岐动作一停。
“那是谁的?”
秦鸦看着他,没立刻答,只抬手往街口方向指了一下。
“你自己去看。”
闻岐顺着那点方向望过去。
街口那辆窄顶车已经不在了。
可地上多了一道新的轮痕。
轮痕尽头,压着一小截白色线头。
像有人故意留下来给他看的。
闻岐蹲下,把那截线头捻起来。
线头极细,末端还缠着一点灰白粉末。
不是街上的灰。
更像炉业封门钉打碎后留下来的石粉。
他把它翻到灯下,发现线头尾部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铜扣。
铜扣边缘有两道斜纹。
闻岐认得这种纹。
这是旧货舱回货封签上才会留下的记号。
秦鸦看着他,语气很淡:
“认出来了?”
“这不是给我的。”闻岐说。
“对。”秦鸦道,“是给你家门口那个人看的。”
闻岐慢慢直起身。
这不是单纯留痕。
是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他家门外,还故意留了一点东西让他看见。
下一次来的人,恐怕不会只站在门口。
秦鸦也没再多留。
他把手插回袖里,往街口退了两步,像一个只负责把票送到的人,送完就该从别人的账里消失。
临走前,他只抬了抬下巴。
“废票认今夜,不认明早。”他说,“你若真想走,就别等人把第二道门先关上。”
闻岐没有留他。
他站在门前,看着秦鸦那道灰短褂的背影拐出街角,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才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旧票。
票面发白,边缘却硬。
像被很多只手摸过,却始终没被真正用掉。
这东西能留到他手里,本身就说明外沿那条路还没彻底死。
也说明今晚以后,很多人都会沿着这张废票,来问他该不该死。
闻岐把票收进内衬时,指腹在票角停了停。
那纸边很硬,像真压着一条只能今夜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