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灰落在回火钳上,像一层薄雪。
燕沉舟蹲在玄鸦甲身前,能听见台下所有人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在等他说错、手抖,或者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青色探命针悬在三寸外。
甲吏握着针,眼睛却看着他。
燕沉舟没有看针。他把冷灰抹到胸封左下角,避开正中那道假封脊线。三号泥昨夜凝得很好,外面用旧油压过,银尺敲不出新声。可探命针不是银尺,它找的不是裂,是线。
胸封下方有命锁残线。
黑钉也在那里。
他不能碰。
“怎么只抹边?”闻人烬站在台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外封回火,不该回中线吗?”
燕沉舟抬手,回火钳停在半空。
“少城主说得对。”
台下一阵细微骚动。
顾铁衣的脸沉下去。
燕沉舟接着说:“新封才回中线。旧封回边。”
闻人烬挑眉。
“哦?”
燕沉舟把回火钳翻过来,露出钳口一点冷灰。
“中线吃火,边口吐火。旧封若先烧中线,里面旧灰会翻,外面看不出来,里头会空。到试甲时,甲气一冲,封面不裂,底下先脱。”
他说得慢,不像辩解,更像铺子里解释一件赔钱活。
台下有几个甲师互相看了一眼。
炼甲坊那边,一个年长甲师低声道:“旧封是这个理。”
声音不大,但闻人烬听见了。
他笑了笑。
“那你回。”
燕沉舟低头继续。
冷灰先压边,再以回火钳轻轻带过甲面。他动作很小,只围着胸封外圈走。每走半寸,就停一下,让火气散出去。顾铁衣昨夜教过,假封怕急。急了,新泥会醒,醒了就会露。
玄鸦甲胸腔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燕……”
这一次不再像从甲里传来,倒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后说话。
燕沉舟手没停。
他把冷灰抹到右下角时,工具袋底层的黑钉忽然撞了一下陶罐。
咔。
台下太静,这一声差点漏出去。
燕沉舟顺手把冷灰盒放到地上,盒底磕在试甲台石面。
嗒。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甲吏看了冷灰盒一眼。
燕沉舟说:“盒底不平。”
“下灰街的工具,确实不讲究。”闻人烬道。
燕沉舟没有接。
他抬手去取第二层冷灰。冷灰盒里有三格,第一格是普通灰,第二格掺了细铁屑,第三格混一点旧符灰。回火到胸封上半圈时,要换第二格。细铁屑能压住火纹,也能乱掉一点探命针的青气。
他换灰时,故意把盒子转了半圈。
青色探命针正对胸封中线。
燕沉舟手腕微微一斜,冷灰扫过甲面,带起一点铁屑。铁屑太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却随着灰落到探命针前方。
探命针的青光停了一下。
甲吏皱眉。
“灰里有铁?”
燕沉舟说:“百年旧甲不用纯灰。”
“谁定的?”
“坏过的甲定的。”
这话有些刺耳。
甲吏脸色不太好看。
候修席那边,顾铁衣忽然咳了一声。
“回火用灰,验前报料。旧甲铺昨夜已在随件单上写过。”
文吏翻册。
“有。冷灰、旧油、三号泥,皆报。”
甲吏不好再说,只能把探命针往旁边让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燕沉舟用回火钳轻轻一压,冷灰在假封边缘贴稳。胸封内那条残线往外探了一下,被铁屑和旧灰挡住,没有接上探命针。
他后背一阵发麻。
眼前又浮出暗纹。
残留律令:接续失败。
欠律者:近前。
请求二次校验。
燕沉舟咬住舌尖,把那些字压下去。
不能看。
不能接。
第三圈回火最难。要沿着胸封上缘走一圈,那里离命锁残线最近。燕沉舟换第三格灰,旧符灰一开,玄鸦甲残翼轻轻动了一下。
台下有人低呼。
闻人烬的眼睛亮了。
裴无咎向前一步。
天工司执事抬手,示意甲吏稳住。
“继续。”闻人烬说。
燕沉舟没动。
闻人烬看他:“怕了?”
燕沉舟说:“等风。”
“试甲场哪来的风?”
话刚落,高台右侧的引火旗轻轻一摆。九号巨炉吐火,整座中环都会有一口热气从地底翻上来。下灰街的人知道这口气,因为每到这个时候,烟道里最容易呛人。
热气过台。
燕沉舟在那一瞬把旧符灰压上去。
符灰贴住甲面,没有扬起,也没有被胸封里的冷意倒吸进去。玄鸦甲残翼停住。
年长甲师低声道:“他在等炉息。”
另一个人问:“谁教他的?”
没人答。
顾铁衣垂着眼,烟杆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闻人烬脸上的笑淡了些。
燕沉舟完成第三圈,收钳。
“外封回火完了。”
甲吏上前检查。银尺轻敲,声音比刚才更沉。探命针再靠近时,青光只在外圈绕了一下,没有直接钻入胸封中线。
“外封稳。”甲吏不情不愿道。
文吏记下。
燕沉舟提起冷灰盒,准备下台。
“等等。”
闻人烬开口。
燕沉舟停步。
闻人烬走上试甲台,绕着玄鸦甲看了半圈。
“你叫什么?”
“燕沉舟。”
“哪个燕?”
台下忽然静得更深。
顾铁衣抬眼。
裴无咎也看向燕沉舟。
燕沉舟把回火钳放回盒里。
“下灰街的燕。”
闻人烬笑了。
“姓还能分街?”
“名册分。”
这一次,台下有几个人没忍住笑。
闻人烬也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你这张嘴,跟你师父学的?”
“我师父不教这个。”
“那教什么?”
燕沉舟看着玄鸦甲胸口那道假封。
“坏在哪里,就修哪里。”
闻人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你看,玄鸦甲坏在哪里?”
这是陷阱。
说外封坏,刚才回火等于没修好。
说符筋坏,就会被要求当场接符筋。
说命锁坏,则等于承认他看得出命锁,甚至碰过命锁。
燕沉舟低头收起冷灰盒。
“少城主问错人了。”
“哦?”
“我只修过它外封。外封现在没坏。”
闻人烬盯着他片刻,忽然转头看天工司执事。
“外封稳,甲骨过,符筋通路也没有大碍。既然如此,试甲可否加一项?”
执事皱眉。
“少城主,文书……”
“不启命锁。”闻人烬打断他,“只试空步。”
场中又起议论。
空步,是让道甲不接人、不启炉,只以外力催动甲骨走三步。按规矩,死甲可以试空步。可玄鸦甲不是普通死甲。
顾铁衣站了起来。
“不可。”
闻人烬看向候修席。
“顾师傅,你反对得太快。”
顾铁衣道:“玄鸦甲百年封存,右臂缺失,胸封旧伤。空步一起,若甲骨错位,谁赔?”
闻人烬笑道:“我赔。”
“少城主赔不起。”
这句话落下,全场安静。
闻人烬的脸终于冷了。
“顾铁衣,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顾铁衣说:“知道。跟一个没穿过玄鸦甲,却急着让它动的人说话。”
裴无咎忽然道:“少城主,空步试验可暂缓。”
闻人烬转身。
“裴巡检也觉得我赔不起?”
裴无咎平静道:“玄鸦甲若在试甲场损毁,天工司要写三份责书。少城主自然赔得起,文书未必写得起。”
闻人烬盯着他。
高台之上,气氛绷住。
燕沉舟站在台边,离玄鸦甲只有两步。他能感觉到胸封里的残线在等,像一只被灰盖住的眼睛,等人给它一点火。
就在这时,试甲场外传来车铃。
不是天工司巡检车的铜铃。
更清,更远,带着一种不属于黑炉城的冷。
有人从门外快步进来,向天工司执事低声说了几句。
执事脸色微变。
“上州使者已到外场。”
闻人烬转过头,脸上的冷意重新收起。
他看向玄鸦甲,又看向燕沉舟。
“既然上州使者到了,那就更不能只看一具壳。”
他从腰间取出试甲令,按在自己掌心。
白玉令微微亮起。
“我亲自试空步。”
顾铁衣脸色变了。
燕沉舟手里的冷灰盒轻轻一沉。
玄鸦甲胸腔深处,那声音又响了。
“燕……”
这一次,像在催他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