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试甲场建在黑炉城腰上。
从下灰街往上走,要过三道铁桥、两处税卡和一条专给贵人车马用的净街。越往上,煤灰越少,路面越平,连空气里的火味都淡了些。燕沉舟背着工具箱走在最后,看见桥下灰水沿着沟渠往下流,流回下灰街。
脏东西总有去处。
人也一样。
顾铁衣走在前面,右手夹着没点的烟杆。沈砚秋不能同行,她天亮前从后院烟道离开,临走只留下一句话:司税房若问起,她会说自己昨夜在许婶家睡。
燕沉舟没有问她能不能瞒住。
能不能瞒住,都已经在局里。
他掌心还疼。昨夜铁屑划出的伤口被他用黑油泥抹过,外头看只是脏,里面却一跳一跳。腰间灰布袋已经换成普通工具袋,黑钉、烧骨和焦布藏在最底层,外面盖着冷灰和几枚废符钉。
顾铁衣知道他带了。
没骂。
这比骂更让燕沉舟心里没底。
第一道税卡前,守卡人拦住他们。
“工籍。”
顾铁衣递出旧甲铺牌。
守卡人看完,又看向燕沉舟。
燕沉舟把闻人烬留下的白玉甲符递过去。
玉符一出,守卡人的脸色变了。他拿符的手轻了些,翻到背面,看见“临候修”三个小字。
“临时工籍,试甲场候修。”守卡人念完,抬眼看燕沉舟,“下灰街的人第一次上中环?”
燕沉舟说:“第一次走正路。”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守卡人把玉符还给他。
“别乱看。上面东西看多了,回去睡不着。”
燕沉舟接过玉符,没回话。
第二道铁桥上,能看见黑炉城大半轮廓。九号巨炉的烟柱从城心升起,外层挂着一圈圈铜轨,运甲车沿轨慢慢移动。更高处是上炉区,屋顶覆着青瓦,瓦脊干净,远远看去像另一座城。
顾铁衣忽然说:“别抬头太久。”
燕沉舟收回目光。
“为什么?”
“会让人知道你第一次来。”
燕沉舟低头看路。
“我本来就是第一次来。”
“别人知道,和你让别人知道,不是一回事。”
到了试甲场外,燕沉舟终于明白顾铁衣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站满了人。
中环各坊甲师、天工司巡检、城防兵甲、仙阀管事,还有穿绸衣的少年少女。他们说话声音不高,眼神却像验火灯,一扫就能把人的衣料、鞋底、手茧和来路照出来。
下灰街的人站在这里,脏不脏都显眼。
玄鸦甲已经被抬到场内。
黑木箱打开,半具乌黑道甲立在试甲台中央,铁翼残缺,右臂空着,胸口假封被冷灰和旧油压得很旧。远处看去,它像一件保存尚好的古物,没有人能看出里面藏着两枚黑钉、一条残命锁和一声未说完的“燕”。
燕沉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后背麻了一下。
顾铁衣站到候修席。候修席在台下西侧,一排矮桌,每桌放工具、水盆、封泥和急修符。这里不是给甲师露脸的地方,是给他们在贵人试甲出问题时跪着补错的地方。
燕沉舟把工具箱放下,先看四周。
左边是炼甲坊的正式甲师,衣袖干净,工具排得整齐。右边是城防营的随甲匠,身上有兵甲油味,腰间挂着短刀。再远一点,曹半眼站在天工司队列里,左眼下的烫疤在晨光里很淡。
曹半眼也看见他了。
没有打招呼。
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验火灯。
燕沉舟明白,那是提醒:明早补验还在账上。
试甲场北面高台上,闻人烬换了一身白色甲衣。甲衣贴身,肩上扣着两片薄银护甲,腰间白玉符换成了更大的试甲令。他站在高台边,像一件刚擦亮的器物。
裴无咎站在他身后半步。
墨色官衣,袖口干净。
燕沉舟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
顾铁衣低声道:“裴无咎看见你了。”
“我知道。”
“别跟他对眼。”
“嗯。”
场中铜钟响了一声。
一名天工司执事走上台,声音不大,却借着扩音符传遍全场。
“试甲祭提前,诸坊不必惊扰。今日先验玄鸦外封、甲骨承压、符筋通路。命锁不启,灵炉不点。”
顾铁衣眼角微微一动。
命锁不启。
这四个字写得好听,听起来像在守规矩。可若真不启命锁,闻人烬就不能试用玄鸦甲。试甲祭提前,不可能只是把一件死甲摆给上州使者看。
燕沉舟也听出来了。
“他们会换说法。”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
“外封验完以后。”
顾铁衣没说对,也没说错。
台上已经开始验外封。
两个天工司甲吏绕着玄鸦甲行走,用长柄银尺轻敲甲面。每敲一处,旁边文吏就在册上记一笔。敲到胸口假封时,银尺停了停。
燕沉舟的手指按住桌沿。
那一处是昨夜补的。
甲吏又敲了一下。
咚。
声音沉而旧。
顾铁衣昨夜做旧的冷灰起了用。
甲吏点头:“胸封旧伤,外层稳。”
文吏记下。
燕沉舟松了一点力,才发现桌沿被自己按出一道浅痕。
第二项是甲骨承压。
四名城防兵甲抬来压架,将玄鸦甲肩、腰、膝三处固定。符轮一转,压架逐层加力。玄鸦甲残翼微微展开,像被逼着重新站直。
场中响起低低议论。
“百年前的玄甲,骨架还这么稳?”
“不愧是乌行砚的甲。”
“听说它从炉腹里爬出来时,身上还挂着半截人骨。”
“小声点,天工司的人在。”
燕沉舟听见“乌行砚”三个字,想起沈砚秋说过的旧课。第一代城防甲师,试飞升失踪。甲回来了,人不见了。
那人和燕照之间有什么关系?
压架加到第三层时,玄鸦甲胸口假封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燕沉舟听见了。
顾铁衣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低头,装作整理工具。
台上的甲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想写。
“甲骨承压,过。”
第三项,符筋通路。
这一步比前两项危险。符筋一通,甲内残线会被短暂唤醒。顾铁衣昨夜没接符筋,只补了外封。按理说,符筋通路会显示缺断,但不会出大事。
除非有人故意往命锁方向引。
甲吏换了一枚青色通路针。
顾铁衣的脸色沉下去。
“不是验符筋的针。”他低声说。
燕沉舟问:“是什么?”
“探命针。”
台上,甲吏将青针靠近玄鸦甲胸口。
闻人烬在高台上笑着看。
裴无咎没有笑。
青针距离假封还有三寸时,玄鸦甲残翼无风而动。
候修席上所有工具同时轻轻一颤。
燕沉舟工具袋底层,那枚黑钉撞上陶罐。
咔。
声音被满场低语遮住,却没有逃过他自己的耳朵。
他按住工具袋。
几乎同时,高台上传来闻人烬的声音。
“既然甲骨未朽,符筋尚存,只验外封未免可惜。”
全场安静下来。
闻人烬走下高台,白色甲衣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玄鸦甲封存百年,今日重见天日。上州使者已在路上,黑炉城总不能只给人看一具不能动的壳。”
天工司执事皱眉:“少城主,文书写明命锁不启。”
闻人烬抬手,亮出试甲令。
“我不启命锁。”
他看向候修席。
“只借顾家旧甲铺的候修小工,上台做一次外封回火。”
顾铁衣猛地抬眼。
燕沉舟的手仍按着工具袋。
闻人烬笑着说:“他既然修过玄鸦甲,让他当众回火,证明此甲外封无误。若外封真稳,命锁自然不会动。”
这是个套。
不上台,旧甲铺私修有疑。
上台,燕沉舟离玄鸦甲太近,黑钉、残律、命锁残线都会被迫并到一起。
裴无咎终于开口。
“少城主,候修小工无正式工籍。”
闻人烬转头看他。
“昨夜我给了临时工籍。”
裴无咎看向燕沉舟。
场中无数目光也随之落下。
燕沉舟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压在肩上,像压架一层层加力。
顾铁衣的手按住桌边,少掉两指的右手绷得发白。
“我去。”顾铁衣说。
闻人烬摇头。
“顾师傅,你是铺主。你上去,只能证明你自己的手艺。我想看的是,你教出来的下灰街小工,有没有胆子碰玄甲。”
燕沉舟慢慢松开工具袋。
他想起昨夜顾铁衣说的话。
别人知道,和你让别人知道,不是一回事。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自下灰街,也知道他没有正式工籍。
若还让他们看见他怕,就会更像材料。
燕沉舟拿起回火钳和冷灰盒,走出候修席。
顾铁衣低声道:“别碰胸口。”
燕沉舟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走上试甲台。
玄鸦甲立在台中央,黑翼半张,胸口假封在晨光下暗沉如旧。离得近了,燕沉舟听见甲腔深处的第二个齿声,一下一下,和他脊骨里的麻意慢慢重合。
青针还停在三寸外。
甲吏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他。
燕沉舟蹲下,打开冷灰盒。
他的手很稳。
冷灰落到回火钳上时,玄鸦甲胸腔深处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齿声。
是一个字。
“燕。”
台下没有人听见。
燕沉舟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只把冷灰慢慢抹到假封边缘。
玄鸦甲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只黑鸦收翼,将他整个人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