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外面的林地很密。树很高,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透不下来。林子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疆无法站在林子边缘,盯着里面。他听见了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咕咕的,像在念经。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从林子深处透出来。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疆无法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在这里等我。”疆无法说。
师父没有回答。疆无法转过身,走进林子。脚下是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火光越来越亮,说话声越来越近。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往前看。
前面有一块空地。不大,方圆十几丈。空地上站着很多人,少说有几十个。他们穿着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他们围成一个圈,面朝圈内,手拉着手,在念经。念得很慢,很齐,像一个人在念。
圈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祭坛。石头砌的,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文。祭坛上放着很多东西,头骨,腿骨,肋骨,人的骨头,堆成一座小山。骨头上面放着一口碗,碗里装着红色的液体,很稠,像血。碗旁边放着一把刀,很利,刀刃上还有血。
疆无法盯着那个祭坛,手按上了桃木剑。他认出了那些符文,是血祭阵。用活人的血和魂魄献祭,召唤邪祟。这些人要召唤什么?
一个黑袍人从圈里走出来,走到祭坛前,跪下。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很年轻,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是陈守义,年轻的陈守义。可他不是死了吗?
陈守义站起来,面朝那些黑袍人,张开双臂。“时辰到了。”
黑袍人们停下念经,齐刷刷抬起头。兜帽下面是一张张惨白的脸,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他们看着陈守义,等着他说话。
陈守义转身,面朝祭坛,从碗里捧起一捧红色的液体,洒向空中。液体落下来,落在那些骨头上,骨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他又捧了一捧,洒出去。骨头又亮了一下。第三捧,骨头全亮了,暗红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座祭坛照得通红。
“血祭阵,起。”陈守义说。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黑袍人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祭坛上的骨头开始动,一根一根,从祭坛上滚下来,落在地上,滚到黑袍人脚边。黑袍人捡起骨头,握在手里,嘴里念着什么。骨头发光了,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疆无法盯着那些发光的骨头,心里一沉。这些人在用骨头布阵,阵成之后,整个寨子都会被笼罩。寨子里的那些尸体,那些残魂,都会被抽干。他们要用那些残魂来炼什么东西。
他必须阻止。
他从树后走出来,拔出桃木剑,朝祭坛冲过去。黑袍人看见了他,尖叫着往后退。陈守义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一剑刺向他的心口。陈守义没有躲,剑刺进去了,刺进去一半。没有血,剑伤口里涌出黑烟。陈守义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笑。他伸手握住剑身,往外拔。剑被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剑尖,把剑扔在地上。
“你杀不死我。我已经不是人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什么?”
陈守义张开双臂。“我是神。你师父炼了一百年,没炼成的尸王,我炼成了。我现在是超越生死的东西。”
疆无法摇头。“你不是神。你是怪物。”
陈守义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得对,我是怪物。可你也是。你怀里那个也是。”
他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陈守义盯着那双红眼睛,退后了一步。
“它怎么还在?”他问。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的眼睛红得像血,亮得像两盏灯。它看着陈守义,嘴角慢慢往上翘,在笑。
陈守义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脚开始,一直抖到头顶。他伸出手,指着婴儿。“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不给。”
陈守义扑过来,抓住婴儿的脚。婴儿哭了一声,很轻,很尖。陈守义的手松开了,他的手在烧,被婴儿的哭声烧的。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骨头,白森森的。
陈守义看着自己的手,笑了。“原来我也会疼。”
他转身,跑进林子里,消失不见了。那些黑袍人也跑了,跑得一个不剩。空地上只剩下一座祭坛,和满地的骨头。
疆无法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婴儿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转身走出林子。
师父还站在那里,面朝林子,一动不动。
“你看见了?”疆无法问。
师父点头。
“他是你师兄?”
师父又点头。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师父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因为我。我杀了他,毁了他的肉身。他用了四十年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恨我,所以他要毁了我的一切。”
疆无法盯着他。“包括我?”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前走。疆无法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林子还在,那些树还在,可祭坛不见了,骨头也不见了。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寨子。寨门紧闭,门上贴满了符纸,黄的,红的,白的,一层叠一层。符纸很旧,很破,有的已经烂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疆无法站在寨门外,盯着那些符纸。他认出这些符文,和之前那些村子门上贴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黑气,很浓,很臭。
他退后一步,黑气散了。门又关上了,自己关的。
疆无法转身,沿着寨墙走。寨墙很高,很厚,石头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个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
他钻进去,落在寨子里。
很暗。乌云遮住了月亮,一丝光都透不下来。疆无法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他看见地上有很多血迹,黑红色的,干了很久。墙上也有很多血痕,一道一道的,像指甲抓的。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门都开着,屋里都空着,桌上的饭都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
走到寨子后面,血迹消失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硬的,石板铺的,可石板在动,一块一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
他用力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很小,很黑。洞里有风,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他趴在洞口,把耳朵贴在上面听。里面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些词。
赶尸人。尸王。血。杀。
断断续续的,拼不成句子。
疆无法站起来,四处找。他找到一根树枝,很长,很粗。他把树枝伸进洞里,捅了捅,捅到什么东西,软的。他用力往下捅,洞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
说话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又响了,这回更轻,更细,像是在商量什么。
疆无法把树枝扔了,从怀里掏出摄魂铃。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可他用力摇了一下。
叮的一声,洞里传来惨叫声,很多人的惨叫声。他又摇了一下,惨叫声更大了。第三下,洞里有人喊。
“别摇了!我们出来!”
疆无法停下,退后几步,手按上桃木剑。
洞口的石板一块一块被顶开,从里面爬出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腰里别着刀。他们的脸很脏,全是泥,眼睛很红,像好多天没睡觉了。
最前面那个男人站起来,比疆无法高一个头。他盯着疆无法,手按上了腰里的刀。
“你是谁?”
疆无法盯着他。“你们是谁?”
男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我们是阴人余党。你师父的徒弟。”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怀里抱的什么?”
疆无法没回答。
男人伸手去摸婴儿。疆无法后退一步,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别怕,我就看看。”男人说。
疆无法盯着他。“别碰。”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从腰里拔出刀,刀很长,很宽,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其他四个人也拔出了刀,围过来,把疆无法围在中间。
“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男人说。
疆无法没动。
男人举起刀,朝他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