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雪派了两人送郭静贞回尚书府。临行前,郭静贞将一个香囊塞给展诚轩:“你留在此处保护游大人。
若你姨母或郭家无人现身,便按香囊所示地址去取证据。”她又转向游大人,恳切道:“求您派人将这封信转交我嫡妹郭静怡。”
白清雪望着院里的伤患,终是开口:“郭小姐,可信任我?若信得过,此事我去办……”后半句她未言明,郭静贞却毫不犹豫地将信递去——正是眼前这女孩,将她与展诚轩带到此处。
她虽不知白清雪在这件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却信这院子里的人。
深秋的夜格外寒,郭静贞心中却燃着火焰。一路寂静,唯有脚步声与心跳声交替,哒、哒、哒。送她的两人看着那单薄身影走进灯火通明的尚书府大门,恍若踏入巨兽之口。
外门管事提灯立于烛火下:“郭姨娘,主君和主母在正堂等你。”
郭静贞沉默颔首,径直走向正堂。洗尘斋的下人齐齐跪在堂外,都是随她多年的郭家老人。
正堂内,尚书展泓与主母郑秋端坐首位。郭静贞一进堂,不等二人开口,便撕下一截衣袖塞入口中,撩起裙摆,跪得笔直,眼中倔强分毫未减。
“郭姨娘既已认罚,”郑秋向两侧下人下令,“罚杖责三十,禁足洗尘斋思过三月。洗尘斋年迈老仆免罚,余下仆从各杖责十五,以儆效尤。”
棍棒沉闷的击打声“啪、啪”响起,一声接一声,在深秋寒夜中格外刺耳。
郭静贞被抬回洗尘斋时,伤口渗着血。贴身嬷嬷为她上药,心疼落泪。“哭什么?”
郭静贞抬头望着窗外明月,亮得让她心生期待,“郭家终于有望重见天日,再挨几顿打也值。这次是我连累了大家,给每人三两抚恤银。”
郭家蒙难八年,她被贬妻为妾八年,本以为此生再无希望,死去的心,此刻终于活了过来。
郭静怡收到姐姐的信,只见上面写着:
“静怡吾妹,见字如面。此次三司会审,需郭家在室女出面为家族平反,余事不纠。将人送至灵泽云舍,后续事宜交由你,务必为郭家昭雪。长姐静贞。”
她指尖轻抚每一个字——这是八年来姐姐唯一的音讯。良久,她看着信件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郭静怡即刻去找妹妹郭静雯,让她送一位愿为郭家平反上公堂的在室女去灵泽云舍。随后,她联络了父亲郭嘉的多位门生旧故。郭嘉当年含冤而死,这些人八年来始终在收集贪墨案的证据。
“父亲枉死八年,静怡感激诸位对父亲的情谊。”郭静怡向众人行跪拜大礼,“此次三司会审是郭家唯一的机会,不求揪出真凶,只求为父亲平反,静怡恳请各位相助。”
“那谁给受害百姓交代?”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曹君奇不甘心道,“即便有证据,也只能放过幕后之人?”
“小奇,你这性子何时能改?”一位须发皆白的古稀老者于老摇头道,“为郭兄平反,比揪出幕后之人更紧要。当年陛下都不准提此案,如今能三司会审已是难得。”
另一位面色略带潮红、比于老年轻些的老者亦劝道:“是啊,郭家男丁流放八年,女眷入教坊司八年,外嫁女日子艰难,总要为活着的人着想。小奇,世间事并非努力便有想要的结果。”
曹君奇终是妥协:“也罢!老师清誉与活人更重要。静怡师姐若需,曹君奇愿为老师上公堂。”
多日后,三司会审在大理寺正堂开启。
堂上牌匾高悬“明镜高悬”,下设三司席位:
御史大夫易大夫端坐主位,绯袍肃然;左侧刑部尚书崔尚书,右侧大理寺少卿游书熠。阵势空前,重审八年前轰动朝野的郭家贪墨赈灾款一案。
堂外,士族、书生、富商层层围聚,街头巷尾皆在议论:“郭家贪墨案,今日重审!”
易大夫惊堂木一拍,堂下传来喝声:“传,郭家女郭柔云、曹君奇,上堂——”
衙役长喝中,一位十六岁左右、眉宇带几分风霜的少女,与一位三十多岁身形修长、脊背挺直却眉宇微蹙的男子步入堂中。少女颤巍巍跪得小心,男子则跪得挺拔。
“民女郭柔云,拜见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大理寺少卿。”
“草民曹君奇,拜见三位大人。”
易大夫再拍惊堂木,堂内声响顿止。他声音沉缓,字字清晰:“郭柔云。”
“民女在。”少女声音怯懦而沙哑。
“奉陛下旨意,今日三司会审重审八年前郭家旧案。两位大人,可问话了。”
左侧崔尚书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锁着少女,声线威严:“八年前,黄河溃堤,淹没两岸数百村,朝廷拨款赈灾,由御史中丞郭嘉负责。然赈灾款不翼而飞,数万百姓丧命,后经查实,乃郭嘉贪墨。”
他陈述案情,郭柔云却抖得更厉害了。
“祖父郭嘉无罪!御史中丞郭嘉没有贪墨赈灾款!”少女身体虽颤,声音却异常清晰。
“御史中丞郭嘉无罪,没有贪墨赈灾款!”曹君奇沉声重复,掷地有声,不见丝毫怯懦。
此言一出,满堂微震。
崔尚书冷眼俯瞰二人,语气更添压力:“八年前朝野定论,百官共鉴,灾民控诉不绝,账本、印信、经手记录样样俱全!如今你二人在此喊冤,有何凭据?”
郭柔云直面威压,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
“两位大人,”游书熠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位姑娘年少上堂,难免紧张,不如赐杯水,让她定神再答?”
易、崔二人虽不满,却未阻止。差役将游书熠面前的茶杯端给郭柔云。少女望着他干净清澈的眼睛,心绪渐定。
游书熠不待他人开口,抢先问道:“八年前旧案,你二人喊冤,可有证据?”
郭柔云颤抖渐止,声音添了几分坚定:“这是当年指控祖父贪墨的账册。其上字迹、墨迹、纸张,均与祖父正常记账不符;且赈灾银出库印章,乍看是祖父印鉴,细较之下,与户部存档制式有细微差异!”
曹君奇微微抬首,目光坦荡:“若一处是巧合,多处不一致,其中必有蹊跷!”
堂外百姓哗然,压抑八年的质疑彻底翻涌:“原来有这般隐情?”“莫非郭家是替罪羊?”
嘈杂声中,衙役敲棍示警,“肃静”声落,堂内复归肃穆。
易大夫抬手压下动静,目光幽深地看向游书熠:“游少卿,大理寺掌刑狱复核,旧案卷宗你昨日已尽阅。依你之见,此案疑点是否属实?”
游书熠缓缓俯身,指尖轻翻案前泛黄卷宗,片刻后条理清晰道:“其一,账册字迹、墨迹、纸张,与案发时间不符;其二,户部存档印鉴,与涉案出库文书印章纹路细微相悖,确为伪印。”
郭柔云鼻尖一酸,积压八年的委屈与绝望终于透出微光。她垂首叩拜,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多谢三位大人明察!民女恳请大人,还郭家清白!”
三人入后堂商议片刻,易大夫返堂宣判:“八年前郭嘉案,现据补充证据,证明郭嘉无辜,郭家家眷无罪!”
郭柔云闻言,跌坐在地放声大哭。郭家姐妹连忙上前将她围住,相拥而泣。堂外众人见此情景,亦不禁鼻酸,默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