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压出轻微的摩擦声。雾还没散,街角的煤气灯泛着黄晕,照不到裴家老宅的门楼。他站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右手摸了摸腰间的短棍,左手从内袋取出玻璃管。晶石粉在管底堆成灰蓝色的小丘,他拧开盖子,抖了一点在指尖,又蹲下身,抹进排水沟边缘的泥缝里。粉末混进湿土,颜色变了,显出和管中一致的微光。
他站起身,朝墙后看了一眼。
十步外的矮墙后头,铁丝网沿着檐角拉了一圈,底下铺着碎砖,踩上去会响。西侧偏墙有处缺口,被一株老梧桐的枝干撑开,树皮上留着新鲜刮痕,像是有人刚爬过。
沈夜抬手敲了三下树干。
墙外传来两声轻咳。
程岳穿着巡捕制服,大步走到裴宅前门,抬脚踢了踢门环。门房探出头,他立刻吼起来:“昨晚报的失窃案,你们家黄包车夫到现在没来录口供!耽误公事你担得起吗?”
门房往后缩,辩了几句。程岳不依不饶,声音越拔越高。
墙西,苏念卿蹲在灌木后,手里捏着半块肉干。两条黑背犬从侧廊转出来,鼻子贴地嗅着。她把肉干往东边一抛,狗立刻追过去。她抬头,冲树上比了个手势。
沈夜翻身爬上梧桐,踩着横枝跃过墙头,落地时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立刻收力侧滑。他单膝跪地,耳朵贴向地面。三秒后,脚步声从东侧游廊传来,整齐,间隔一致,是巡更。
他贴着墙根移动,绕到偏院,摸出火漆残片,在月洞门的石框上轻轻一蹭。残片上的晶石粉留下一道淡痕。他盯着那道痕迹,等了二十秒,从袖中抽出短棍,往第三块青砖上一点。
“咔。”
左侧墙缝弹出一根细针,钉进对面柱子,尾部连着丝线。沈夜没动,盯着丝线延伸的方向。它通向廊顶的通风口,那里有个小孔,边缘发黑。
他退后两步,朝墙外打了两下手势。
苏念卿翻墙进来,程岳也甩下门房,绕到西墙。三人汇合,靠墙蹲下。
“地板有机关。”沈夜说,“压力触发,针上有麻味。”
“你闻出来的?”程岳皱眉。
“舔了一下。”沈夜收起短棍,“只敢碰舌尖。”
苏念卿掏出笔记本,快速画了走廊结构。“墙缝积尘有擦痕,右侧最近被人扫过。走那边。”
程岳点头,用警棍钩住通风口盖板,轻轻掀开。一股气流泄下来,带着苦杏仁味。他屏息,把盖板完全取下,扔进院子。
气味淡了些。
三人贴右侧行进。沈夜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棍尖点地。走到第七块砖时,棍子突然下沉半寸。他抬手,其余两人停步。
他蹲下,指腹摸过砖缝。里面有弹簧机括的触感。
“绕过去。”他说,“跳第八块。”
三人跃过松动的地砖,落足第八块,继续前行。走廊尽头是一道雕花木门,铜环上挂着锁,但锁扣虚搭,没上死。
沈夜推门。
门后是庭院,中央一座六角亭,四周厢房闭门。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正对他们的主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纸面发黄,却没点火。
“没人守?”程岳低声问。
“不是没人。”沈夜盯着灯笼,“是等我们进。”
苏念卿忽然抬手:“地上。”
石板拼接处,有极细的银线横过,几乎与苔色融为一体。她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团成球,往前一抛。纸团滚过银线——
“嗡!”
亭子顶上弹出六支吹箭,钉入对面墙身,箭尾颤动。
“是联动的。”沈夜说,“踩地砖,拉银线,全院机关都会动。”
“怎么过去?”
“不走地面。”他看向亭子。
三人绕到亭侧,沈夜踩着柱子攀上屋顶。瓦片未上霜,但踩上去有异样脆响。他趴下,摸过几片瓦,发现底下垫着空心竹管,一压就传震。
他打手势让两人别动。
自己匍匐前进,到亭顶中央,撬开一块明瓦。下面是个小格,放着一只铃铛,连着竹管网络。
他轻轻取出铃铛,塞进怀里。
再爬回边缘,朝程岳点了下头。
程岳助跑两步,跃上亭顶,苏念卿跟着上来。三人沿屋脊移动,跳上主屋飞檐,落在走廊外的挑梁上。
沈夜推开一扇窗。
屋里是间书房,书架靠墙,桌上摆着砚台和信笺。他翻身进去,程岳和苏念卿紧随其后。
“找什么?”程岳问。
“能证明他们用药的东西。”沈夜走向书架,抽出一本账册。封皮写着“南华实业往来记”,翻开,全是数字和代号。
苏念卿检查抽屉。“这里有个暗格。”
她按了书桌角的铜饰,底部弹出一层托板。上面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封蜡,蜡上印着“墟”字。
沈夜接过瓶子,撬开封口,倒出一点粉末在手心。灰白,颗粒均匀。他捻了捻,凑近闻。
“不是山莨菪碱。”他说,“但辅料一样——有晶石粉。”
“这就是证据。”苏念卿拿出相机,对着瓶子拍了一张。
程岳忽然抬手:“外面有动静。”
三人静立。
屋外,院墙上方掠过三道黑影。接着是瓦片轻响,从四面屋顶传来。
沈夜吹灭油灯。
黑暗中,五条人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他们穿黑色劲装,蒙面,手持短刀,腰间缠着绳镖。
一人挥刀劈向窗户。
沈夜早退到墙角,抄起短棍迎上。刀刃砍在棍身,火星迸出。他借力旋身,棍尾扫中对方手腕,刀落地。反手一击打中咽喉,那人闷哼倒地。
左侧窗口,另一人撞破窗棂扑入。程岳迎上,两人在桌边扭打。对方刀快,程岳用警棍格挡,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怒吼一声,擒住对方持刀手,头槌撞脸,鼻骨断裂,敌人瘫软。
苏念卿躲在书架后,点燃火折,将一本旧书扔向角落的布帘。火苗窜起,照亮半屋。
第三个敌人从门冲入,绳镖甩出,直取她咽喉。沈夜掷出短棍,砸偏镖头。他冲上前,一脚踢中对方膝盖,再一肘击颈,敌人倒地抽搐。
剩下两人站在院中,对视一眼,同时甩出绳镖。
一支射向程岳小腿,他跃起躲过;另一支钉入门框,迅速收紧。两人借力腾空,跃上屋顶。
沈夜抓起短棍追出,刚踏上台阶,屋顶敌人已消失在檐后。
程岳捂着手臂进来:“跑了?”
“故意的。”沈夜盯着屋顶,“没想杀人,是要逼我们离开。”
苏念卿从火光中走出来,脚下一绊,哎哟一声。
“扭了?”
“脚踝。”她坐下,脱鞋查看,“没事,还能走。”
沈夜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瓷瓶,放进衣袋。又翻了抽屉,找到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着“裴氏商行同仁合影 民国九年”。
他收起照片。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说,“这宅子,是饵。”
“那还待着?”程岳问。
“饵里有钩。”沈夜看向庭院深处,“但他们漏了一件事——我们没走正门。”
他走向后堂。
穿过两道穿堂,来到中庭。这里比前院更旧,地面石板裂开,草从缝里钻出。正对他们的厢房门虚掩,门板发黑,像是被烟熏过。
沈夜上前推门。
屋内无灯,靠墙立着几幅挂画。他摸出火折,点亮。
画是山水,笔法老旧。他一一检视,忽然停在中间那幅前。
画框边缘有细微晃动。他伸手一按,画背后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程岳立刻靠过来:“有机关?”
“不是机关。”沈夜盯着画布,“是后面空了。”
他取下画,背面木板松动。他用手一掰,整块脱落,露出墙上的暗格。
暗格是方形凹槽,里面空无一物,但槽底刻着几个字:
“七未归,阵未闭”
沈夜盯着那行字。
苏念卿跛着脚走近:“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不想让我们走。”
程岳看向门口:“得换个地方。”
“不。”沈夜没动,“他们要我们怕,要我们逃。现在走出去,就是中计。”
“那你打算?”
“等。”他说,“谁设的局,谁就会来看。”
他转身,靠墙坐下,短棍横在膝上。
程岳靠着门框,喘了口气,右臂血迹渗进袖子。苏念卿蹲在西南角,打开笔记本,写下“瓷瓶”“晶石粉”“七未归”几个词,又画了宅院简图。
火折烧到尽头,啪地熄灭。
屋里只剩黑暗。
沈夜睁着眼,盯着那行刻字。
门外风掠过庭院,吹动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