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猛踩,人连着电脑差点一起掀翻。
“到了。”师傅喊。
李炬立在新鑫金店前,一眼就瞧见忙碌的姜棠。这一刻,他心里紧绷的情绪松了,露出笑容。他走入,一只脚跨入店内,却仿佛进入一片漆黑之地。他迷惑,四处探,发觉此地仅有一处发出光亮,他走近,发觉那竟是自己的眼睛。
“小友,你见了我这一生。现在,该由你还我这一日。”是杨矩的声音,响彻在这片漆黑之地,“如此,这场因果才算圆满。”
李炬着急,大声呼喊却无法离开,只能看着杨矩占用自己的身体,还有那枚在胸前发热的玉佩。他明白了,一切起于玉佩,也该终于它。
*
金店。
李炬走入,被姜棠第一时间发现。她惊讶,没想到他真连夜赶到这里。她心里有点无措,上前几步,拉住他:“你怎么来了?”
当李炬瞧清姜棠的模样时,整个人征在原地,泪水又不争气地湿了眼眶:“来见你。”
“来见我?”她脸颊赧红,发觉他眼眶发红,心中犹如小鹿乱撞,“你等会儿,我先去请半天假。”
“好。”
同事纷纷朝李炬投去好奇的目光,并小声打趣,这令她的脸更羞红。等她走完请假流程后,她拽着李炬就往外面走。
李炬也不抗拒,由她拉着。
“来找我干什么?我这个月就只有三天假,今天的半天顶一天,亏死了。”她用力抓了李炬一爪,他疼得不禁皱眉。
李炬没说话,径直将她拥入怀里,泪水流下,湿透她的发间:“阿海,我终于寻到你了,终于……”她没推开,心底扬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别哭,别哭。”她才安慰一会儿,就发觉四周的人都在看他们,“别抱太久,周围人这么多,太社死了。”
李炬可不愿,后来被姜棠硬生生推开。
“虽然你分手了,现在处于情伤中,但是我们俩还没那么熟,下次可不许抱我了。”她露出嫌弃的眼神,眉眼深处却有难藏的欢喜,“吃饭没有?”
“没有。”
“走,我带你去尝一尝这里的肉夹馍,味道不错。”
*
二人停在一小摊贩面前。
李炬似好奇宝宝一般朝周围看。
“此即是未来吗?”他低声,目光更多的是放在姜棠身上,“姜……海?”
姜棠一听,眉头一皱,转手提起李炬的耳朵:“哟,这才几天不见,连我名字都敢改了?”
“疼。”李炬不吃力,连忙捂住耳朵。
“你要是再喊错,你今天就完蛋了。”她将热腾腾的肉夹馍递给他,“来,你要是不吃完,你今天也要完蛋。”
这时,真正的李炬正立在光亮后面大喊:“哎哟喂!别再喊错了,惹到她姑奶奶,我们俩都得完蛋。她叫姜棠,不是姜海,只是与她长得像。”
李炬又重新喊:“姜棠?”
“哟,这不是会喊我的名字吗?”
李炬更惊奇姜棠手中拿着的奇物,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竟能传出人的声音,还能播放出四周的画面。
“手机没电了?连短剧都要蹭我的看?”她看着离自己不过几指的李炬,挑眉。
“没有。”李炬尴尬退开。
黑暗里的李炬更急,对着杨矩大声喊:“哎哟,我的兄弟呀!你别显得太无知了,她很敏感的,别被她发觉你不是我。”
“该如何做?”杨矩声音响起在黑暗中。
“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连语气动作都必须模仿得一样。”
“好。”
李炬大口吃肉夹馍,双眼放光:“好吃,就是有点烫。”
“慢点吃,别噎着。”姜棠继续领着她往前走,“要drink一杯不?最近出了新品。”她指着前面几米远的奶茶店。
“不喜欢他们家,整一个鲜奶茉莉奶绿怎么样?”李炬总算吐出现代人的话语,可神色还是不自然。
“哟,会喝!”姜棠走着,心中却觉得不对劲,立即转头问他,“我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你?我每次喊你去看电影,你都说自己坐不住,胀尿。”
她挑眉,半怒,又忍了下去。
“那我最喜欢的歌是什么?”
“你?网易云黑胶唱片都没续了,你还有最喜欢的歌?连耳机都要蹭我的。”他摇头,“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词的《花间》。”
“你怎么知道我的会员没续?”
“因为我之前写小说的时候一直在用。”
“好啊,我就说时不时有人挤我,原来是你!我改了那么多次密码,你都登上了?”
“你不就那几个密码吗?换来换去的。”
“你!”她就要发怒,却冷笑一声,“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被人夺舍了,一脸懵的样子,原来是给我在这里装哦!”
“你才被人夺舍哦。”他走入奶茶店。
这时,李炬的手机电话响起,他拿出,虽不熟练,但也按下了拒绝。
“打我电话干什么,我不在你旁边吗?”他皱眉,对着店员喊,“要一杯鲜奶茉莉奶绿,还有一杯杨枝甘露。”
这一刻,姜棠才确定杨矩没问题,笑着上前解释:“我不小心点错了。”
“我才不信。”
*
奶茶店,二人坐下。
李炬一双眼睛不离姜棠。
“你和她好像。”他说,大口地喝鲜奶茉莉奶绿。
“像谁?”她被他都盯得不自在了,“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吧,我们才多久没见?”
“梦里的人。”李炬淡笑,“自从我与汪蓝分手后,就一直在做一个梦。”
“什么梦?”她疑惑。
李炬又不答了,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走,带你去西安玩一天,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将攻略做好,保证不是特种兵。路上我会把这个梦说给你听。”
她本想缩回,却被他死死攥住。
*
这一路,他说起那个梦:梦里有杨矩,和他相似的名字;梦里有姜海,和她相似的名字……他们二人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末。
二人停在钟楼前,拍下合影,入了钟楼内部。
“它竟还在。”李炬叹息。
姜棠噗嗤一笑:“你不是废话吗?它可是活了上千年。它不在,你在啊?”
“新物作古,旧人影稀。”
“哟,你这网文文采爆发了呀?”
“有感而发。”
二人去往鼓楼,路过一巷道时,见到有人画扇,他不禁停下,让他替他画扇,并写上“不已物喜,不以己悲”。
“好看吗?”他问。
她答:“还行。”
他很开心。
*
不夜城。
李炬带姜棠去往妆造店,亲自为其选了衣裳和妆容。
约莫一个小时。李炬衣着唐装,鲜红长袍绣有金线花纹,似婚服;姜海则衣着襦裙,其上是一件深红薄衫,绣有凤影、花形,半遮小臂,其下是一件黄、红、百三色丝带襦裙,中间有红丝带压住前裙,更有无数花纹、图案绣在裙摆上。等风一来,裙摆飞扬,就连双环髻中的玉簪、步摇、珍珠都在跟着摇晃,唯有点在眉心的花钿不动。
李炬又瞧呆了,红了眼眶:“你真的好像梦里的姜海。”
“像吗?”她也瞧清镜中人的模样,“好胖,双下巴都要出来了,看来以后得减肥了。”
“不胖,很好看,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你。”
“你们俩是情侣吗?”化妆师问。
姜棠摇头:“不是。”
化妆师疑惑:“那你们选的是情侣装,需要换吗?”
李炬接过话:“现在不是,以后会是。”
此话一出,化妆师懂了,可同样,姜棠的脸更红了。这一次,她没拒绝。他牵着她离开,一起在大唐不夜城拍下了写真。
*
西安城墙。
二人依靠垛堞,虽不见昔日阁楼、旧瓦、泥墙,但可见如今钢筋、水泥、大厦。对杨矩来说,唯一不变的是墙外有护城河,不断传出汩汩水声和水草味。
“雕栏玉砌皆不在,朱颜红妆竟全改。”李炬叹息,目光忧愁。
“哟,你这文采又要发作了?”她轻笑。
杨矩回头,看向微低螓首的姜棠,洒然一笑:“走,带你去骑自行车。攻略上说,城墙上可以租自行车,不然凭我们这两条细腿得走到什么时候?”
他们也没想到租自行车会是他们来西安最错误的决定。
“屁股好疼。”
二人骑不过半程,就捂起屁股去还车。
“这些做攻略的人嘴还挺硬。它确实很好,就是废屁股。”
*
天地昏暗,万家灯火燃起。
二人疲惫,倚靠在垛堞上,听李炬将梦中故事说完。
“你讲的乱七八糟,时间线也是乱的。”她目光沉静,吸尽世间一切光彩,“你真不适合写小说。”
“对啊,我不适合写小说。你们都说过,但我从没正视过,总想着一文成神,还嘲笑别人写得烂,觉得谁站在当年那个风口浪尖上都能飞。可现在看,我这点墨水,连入门都不够。”他也凝神眺向远方,“梦里,有个叫清风的人对我说:先要心静下来,才能去聆听、去描绘、去感受、去书写。他还问我,梦里这个故事,我要写吗?”
“你要写吗?”姜棠发觉李炬变了,话语间透露着沉稳。
“刚开始我是不愿的,后来,我愿意了,甚至把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三唏》”
“一看就不会火。你不该写一个《梦穿大唐:我有系统》或者《梦穿大唐:手握天下》?这几个名字,我会选择后者点进去。”
“所以我不适合写小说呀。”
“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寓意三次叹息,即三个令人叹息的故事。”
“你还要继续全职写小说吗?”
“不了。我要找工作,梦想总不能当饭吃。高楼也需地基,若无基础,什么都是空中阁楼。”李炬摇头,偷摸着牵她的手,“姜棠,我可以将你唤作姜海吗?哪怕一次。”他目光恳切无比,语气真挚,泪湿他眼。
“为什么?”她疑惑。
“梦里的人让我托话,要我念着她的名字说。”
这时,姜棠一改往日性格,神色眷恋、目光缱绻:“好啊,阿矩。”
李炬愣住,因为这不是姜棠。而是,姜海……
“那好,现在我要将你当做姜海……”李炬继续滔滔不绝,可杨矩却未按照他所说,而是试着问她,“你来了?是你吗?阿海?”
“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姜棠不再依靠垛堞,而是回身瞧他,神色温柔,“这里是哪里?是仙境吗?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言辞间活泼轻灵,挥动衣袖,在风中起舞,“这身衣裳是什么?是仙裙吗?”
“阿海,你是如何来的?”杨矩拉住她的手。
“今晚,父亲与我大吵一架。他不准我与你在一起,所以我躲起来了,可父亲还是寻见了我。”她神色低落,“路途倦怠,我应该是靠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
“是伯父来我家中寻你那一日?”
“是。”她见他神色暗淡,“怎么了?不用担心,我会说服父亲的。”
“没什么。”杨矩笑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这里就是仙界。走,我带你逛一逛。这个他们叫电灯,只要有电就能一直亮;这个他们叫手机,可以随时拨通电话;这个……”他一一介绍这里的东西。
二人更倦,坐在城墙上,极目远眺。
“可惜,蜃梦一场。”杨矩叹气,“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是啊,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姜海一双眼睛如坠深潭,荡起波纹,“阿矩,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阿海你……”杨矩惊起。
她依靠在杨矩肩上,未答:“如果这里真是仙境该有多好,可惜这世间并无仙境,更无长生。”
“阿海,我……”他有许多想说的话,可临了这一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吐蕃风冷,每逢深夜,风易从帘子透入,吹得头胀疼。”她没接话,“与你久不相见,蜃梦一场,我不想再听过去爱恨、怨苦、嗔痴。你没做错什么,你有的抉择、你的坚持,我有我的选择、我的理由。归根结底,是你我所求不同罢了。”话虽如此,可她却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目光缱绻无比,“阿矩,再陪陪我好吗?片刻……片刻就好。”
“好,阿海。”他答,头也靠在她的发髻上。
二人不言,李炬发现玉佩上的红光在逐渐消散:“杨矩,时间不多了。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杨矩不答,留恋地捻她的碎发。
二人齐坐在星光下、城墙上,迎着风,满天柳絮飘摇不停,静声,听,天地不熄,万物皆醒。
“阿矩,我为自己写了一首诗叫《无簪》,你愿听吗?”
她没有呜咽声,可他的衣袖却被打湿,粘在肌肤上。
他颔首,脸上也被打湿了。
“没有诗,没想到罢。”她狡黠一笑。
“没想到。”他也笑。
“梦将醒来,阿矩。”她轻抚他的脸,目光爱意浓烈,“再见了。”她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下。还未等杨矩反应过来,黑暗就被撕裂,李炬重新掌控了身体,胸前的红光也消失不见。
蜃梦终于醒来,只剩还吻着的姜棠与李炬。姜棠立即如触电般弹开,赧红着脸往远方跑开。
“姜棠,你听我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