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在周三早上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不是细碎的小雪粒,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慢慢地,悠悠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的枝干上,落在地上,落在对面的屋顶上。世界变成了白色的,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六边形的,像一朵小小的花。他看着那片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从六边形变成一滴水,一滴水变成一小片湿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的抽搐。但那个抽搐比昨天大了一点,嘴角弯的弧度多了一点点。
门被敲了三下。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笑,很小,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白色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程川。”沈昀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带了包子。”
程川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他看着沈昀头发上的雪,那些雪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头上都是雪。”程川说。
“嗯。外面雪大。”
“你也不打伞。”
“忘了。”
程川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昀头发上的雪拍掉了。雪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化了。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手好凉。”
“你的也是。”
沈昀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包子拿出来。两个白菜馅的,两个猪肉白菜馅的,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程川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程川想了想。“白菜的。”
“好。”
沈昀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程川吃得很慢,但比上周快了一点。他把两个包子吃完了,把袋子系好,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
“沈昀。”程川说。
“嗯。”
“雪好大。”
“嗯。”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
程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他的嘴角弯了,不是抽搐,是真正的弯。嘴角只弯了一边,但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他看着那片雪花从六边形变成一滴水,嘴角弯着。
“程川。”沈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笑了。”
程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
“没有。”程川说。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沈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以前是缩着的,肩膀缩着,脖子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怕冷的小动物。现在那个背影没有缩着了,肩膀是平的,脖子是直的,他站在窗前,像一个在看雪的人。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看起来好多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化了。
“沈昀。”程川说。
“嗯。”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程川点了点头。他关了窗,转过身,看着沈昀。沈昀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笑。程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沈昀。”程川说。
“嗯。”
“你几点去打工?”
“九点。”
“现在几点?”
“七点。”
“那你还能待两个小时。”
“嗯。”
程川没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翻到了之前那一页。沈昀没有打扰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今天不用去接沈晚?”
“她今天不上学。学校停课了。雪太大。”
“那她在哪?”
“411。看漫画。”
程川没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
两个人走出306。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们身上。程川走在左边,沈昀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411门口,沈昀推开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嘴角弯了。
“程川哥,你来了?”沈晚说。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的。”
沈晚点了点头。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
“给你的。甜的。”沈晚说。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得更久。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晚看着他吃,红眼睛亮亮的。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笑了。”
程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
“没有。”程川说。
“有。从你进来就一直在笑。”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橘子皮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桌上。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笑起来好看的。”
程川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晚。”程川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也是。”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程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中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在雪上,亮亮的,刺眼。程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有人堆了一个雪人,圆圆的,胖胖的,插着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程川。”沈昀站在他身后。
“嗯。”
“你下午出去走走?”
程川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好。”程川说。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阳光很大,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了银白色。程川眯着眼睛,伸出手,挡了一下阳光。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树。树上落满了雪,枝干变成了白色的,像一幅水墨画。
“程川。”沈昀说。
“嗯。”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来,一串一串的。他们走到操场边,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一个雪球飞过来,落在程川脚边,碎了。程川看着那个碎了的雪球,嘴角弯了。
“程川哥!”一个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程川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不认识。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挥手?”
程川想了想。“不知道。”程川说。沈昀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有了颜色。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笑了好多次了。”
“没有。”
“有。我数了。今天第四次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操场上的雪人,那个雪人圆圆的,胖胖的,胡萝卜鼻子歪了,他看着那个歪了的鼻子,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雪人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程川转过头,看着沈昀。沈昀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比你好看。”程川说。
沈昀笑了。程川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程川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宿舍楼。沈昀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下。程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窗,拉上窗帘,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他笑了,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那个笑是真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好。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他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