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檐角滴水声轻响,沈清鸢正立于东厢值房前,老张头已牵马备车在侧巷等候。她换下粗布衣裳,发髻微整,指尖尚残留昨夜誊录密档时的墨痕。云袖捧来一碗热粥,劝道:“主子一夜未眠,先用些东西再出门不迟。”沈清鸢摇头,只道:“事不宜迟,早去早回。”话音未落,忽见西角门值守的小厮疾步奔来,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王妃!不好了——王爷遇刺!”
沈清鸢手中瓷碗应声落地,碎裂声惊起檐下宿鸟。她未看地上狼藉,只问:“人在何处?”
“刚入府门,亲卫已护送至寝殿,伤在左臂与肩背……”小厮喘息未定,额上冷汗涔涔,“刺客三人,从官道林中突袭,王爷亲手击退,但流血不少。”
她转身就走,裙裾带风,穿过垂花门直奔内院。途中迎面撞见两名亲卫抬着染血的深衣匆匆而过,那衣料是龙允惯穿的玄色织暗云纹,袖口处一道裂口赫然可见,边缘浸着暗红。她脚步一顿,喉间发紧,却未停歇,径直推开了寝殿大门。
室内药香弥漫,龙允半倚床榻,左臂缠着布条,肩头亦有敷药痕迹,外袍已被褪下,仅着中衣。他见她进来,欲坐直身子,却被随侍医官按住:“王爷伤势虽不重,但刀口深及肌理,须静养三日。”
“我不碍事。”龙允开口,声音低沉却稳,“几个宵小,翻不起浪。”
沈清鸢站在门边,未走近,也未说话。她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珠,看着他右手仍握着腰间佩刀,仿佛随时准备再战。她一步步走过去,步子很轻,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无声。待到床前,她伸手解开自己袖口系带,抽出一方素帕,浸入盆中清水,拧干,轻轻覆上他额头。
龙允一怔。
她低头为他擦拭,动作细致,指尖却微微发颤。帕子沾了汗,又换了一次。她始终未看他脸,只盯着那道包扎处渗出血丝的伤口,低声问:“何时出发的?走的哪段官道?”
“辰时初动身,经城南十里坡返府。”他答,“刺客埋伏在林间,趁马车缓行时突袭,刀刃直取咽喉。”
“你如何脱身?”
“马惊,车翻,我借烟尘掩护近身反制,夺刀断其腕,余二人逃入林中。”他顿了顿,“未留活口,也未擒得一人。”
沈清鸢点头,终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眸中无泪,却有极深的痛意压在眼底,像寒潭深处不见光的石。“若你真有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纵算查清天下阴谋,又有何用?”
龙允沉默片刻,抬手想抚她脸颊,终是放下。“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不是不足为惧。”她打断他,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是有人等不及了。我们昨日才拟出五项计划,今日你就遭刺杀。他们怕了,所以动手。”她站起身,走向窗边药匣,取出金创药与新布条,“既然敢动你,便不会再收手。我不能再等。”
她回到床前,解开他肩头旧布,重新敷药。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龙允皱眉,她只道:“忍一忍。”药粉洒上伤口时,他肌肉微绷,却未出声。
待包扎完毕,她将用过的布条卷起,交予门外仆妇:“烧干净,莫留痕迹。”转头对医官道:“煎一剂固本培元汤,半个时辰内送来。另备安神散,晚间服。”
医官领命退下。
沈清鸢又召来府中执事,声音恢复平日冷静:“即刻闭门谢客,内外巡防增至双岗,西角门、后巷、马厩皆设暗哨。凡外人进出,需持我亲批腰牌。若有探听消息者,无论身份,一律扣下。”
执事应声而去。
她这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已凉。她并不在意,只问龙允:“随行亲卫可有伤亡?”
“一人腿上划伤,无大碍。”
“现场可留下线索?”
“刀是市井常见短刃,无铭文;马蹄印杂乱,似有人故意踩踏混淆;林中搜寻未果,刺客踪迹全无。”他看着她,“你不必为此停下行程。我已命人加强你身边护卫,你照原计划去南市便是。”
“我不去了。”她放下茶盏,目光坚定,“你受伤,我不能离府。新政调查不能停,但方式要变。”
龙允皱眉:“你莫冲动。此事由我来查,你无需涉险。”
“你已经涉险了。”她直视他,“他们目标是你,也是我。若你再出一次门,难保下次不是毒箭穿心。我不信你每次都能活着回来。”她站起身,语气渐冷,“这一世,我不能再看你死在我面前。”
龙允神色微动,似有千言欲说,终是未出口。
沈清鸢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寝殿,直奔书房。云袖已在内等候,见她进来,低声问:“主子,还按原计划派信使去湖广吗?”
“不。”沈清鸢走到案前,展开昨日所拟计划书,提笔在第一条“暂缓试探”上重重画叉,改为“今夜即查外围关联点”。第二条“派遣信使”改为“亲查账路节点”,第三条“联络贤妃”划去,第四条“赴湖广实地查证”圈出,旁注“提前十日启程,路线保密”,第五条“加强文书安保”加注“启用双层信封,内藏密令”。
她写完,将纸页折好,收入袖中。
“去叫老张头,把车赶回去。另备两匹健马,今夜子时,我要出府一趟。”她停顿片刻,“不带仪仗,不走正门。”
云袖惊道:“主子亲自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落叶纷飞,枝头残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他们以为刺杀你能让我退缩,却不知只会让我更快出手。你去准备吧,莫声张。”
云袖不敢再劝,只得退下。
沈清鸢立于窗前未动。阳光斜照入室,映在案上摊开的地图,那是京畿周边地形图,她手指缓缓滑过庆宁坊一带,又移向南市、工部营缮司、户部税监局三地连线。她取出朱笔,在三处交界点画下一圈,又在其下标注“资金周转枢纽?”。笔尖顿了顿,再添一句:“若此处被控,则六地新政皆可截流。”
她搁下笔,从柜中取出一只特制信囊,牛皮所制,封口处压有梅花烙印,唯有她与龙允知晓开启之法。她将修改后的计划书放入其中,封好,唤来门外侍从:“送至西角门,交予守夜老李,待命。”
侍从接过,低头退下。
她重新坐下,翻开账册副本,那是昨日从丞相府带回的旧账,表面看似寻常修缮记录,实则暗藏虚报痕迹。她一页页翻过,目光停在一笔“东园角楼补款三百两”上,日期正是三日前。她提笔在旁记下:“周维,初七提款,无工程记录——与匿名信所述吻合。”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龙允竟亲自来了。
他披着外袍,肩头仍裹着药布,脸色略显苍白,却步伐稳健。沈清鸢起身相迎,却被他抬手止住。“我不多坐,只问一句:你当真要亲自涉险?”
“你不也一样?”她反问。
“我是武将,上阵杀敌本分之内。你是女子,身处内宅,不必如此拼命。”
“若无我,谁来查这贪腐网络?谁来护你周全?”她看着他,“你说我是王妃,可我也曾是相府嫡女,家破人亡那一夜,无人救我。如今我有能力,岂能坐视你重蹈覆辙?”
龙允默然。
她走近一步,声音低缓:“你护我多年,这一世,换我护你到底。”
龙允眼中闪过一丝震动,终究未再说什么。他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
“你回寝殿去。”她语气不容置疑,“医官说你要静养三日,我准你三日。但这三日内,军务文书不得送入内院,边报由我代阅,重大决策需我同署。若你违令,我便下令封锁书房。”
龙允回头,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好。”
他离开后,沈清鸢坐回案前,提笔写下新的行动指令:
“令:即刻派遣可信之人,暗查南市王记药铺夜间进出人员,重点记录申时至戌时之间马车牌照、人员服饰、货物清单。另,调取工部营缮司本月初七前后三日出入登记簿副本,比对周维签名真伪。所有情报,汇总于西角门暗房,每两个时辰报送一次。”
她将令纸封入另一信囊,交予门外侍从:“即刻传令。”
做完这些,她并未放松。她知道,敌人既敢对龙允动手,必有后招。她必须抢在他们再次出击前,撕开这张网的一角。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发髻,将一支素银簪插入鬓间,又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深衣。她取出一个小巧荷包,内装金疮药、火折子与一把薄刃短剪,系于腰间。一切妥当,她最后看了眼案上地图,目光落在庆宁坊井口位置。
夜未至,风已起。
她坐在灯下,静等子时。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落,贴着窗纸滑下,最终停在门槛外。
她起身,吹熄灯火,只留一盏小灯照着案面。
然后,她提起笔,在日记簿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小字:
“九月十七,寅时定计,亥时布局,子时行动。成败在此一举。”
写罢,合上簿册,放入抽屉锁好。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扶门框时,听见远处更鼓敲过两响。
还有一刻钟。
她低声自语:“老张头该把马牵到巷尾了。”
她迈出房门,身影没入廊下阴影。
院中寂静,唯有风穿庭而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越一声响。
她脚步未停,直向西角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