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铜锣上,映出一点金光。沈清鸢坐在书房案前,手中仍握着那枚“半壶春”铜牌,掌心被边缘硌得发麻。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出声,这清晨的宁静就会碎裂。
她已守了一夜。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府中渐渐有了人声。巡更的仆役换岗,厨房灶火重燃,马厩里传来刷马的窸窣响动。她听见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鼓乐,起初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寻常节庆的丝竹,而是军鼓与号角交织的肃穆之声。
她站起身,将铜牌收入袖中,步出书房。
云袖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北门传信,大军已入城。”
沈清鸢点头,未语。她整了整衣襟,沿着抄手游廊往垂花门走去。一路上,仆妇纷纷避让行礼,她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风拂过裙裾,吹起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她抬手别在耳后,指尖微颤。
还未走到院门,便听外头马蹄声沉稳逼近,铁甲相击之声铿锵入耳。她驻足于垂花门下,望见那一骑当先而来。
龙允身披玄甲,外罩深红披风,风尘满面,眉宇间透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却依旧挺直如松。他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鞍,动作利落,落地时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未及解甲,也未理睬迎上来的管家,径直穿过仪门,大步朝内院走来。
沈清鸢立在原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他身上还带着北方寒地的冷气,铠甲缝隙间夹着沙土,披风一角撕裂,显是途中曾遇险阻。他走得那样急,连侍从都未跟上。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龙允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缓缓蹙起。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偏白,身形比他离京时清减许多。他喉头一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低声问:“你……还好?”
沈清鸢嘴角轻轻一扬,想说“无事”,可话到嘴边,眼眶却忽然发热。她没低头,也没避开视线,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像要把这几日的煎熬都藏进这一眼里。
龙允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极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铠甲冰冷坚硬,贴着她的额头,可那怀抱却是滚烫的。她终于闭上眼,双手攥住他披风的下摆,指节泛白。没有哭出声,只有肩头微微颤抖。
“我回来了。”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你受苦了。”
她摇头,仍是不语。
他知道她不会说那些委屈的话。她向来如此,再难也咬牙撑着,等他回来时,只给他一个笑。可正因如此,他心中才更痛。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垂花门下,任风吹动衣袂。府中众人远远站着,无人敢近前,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越过屋檐,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龙允才稍稍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腕,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似的。他低头看她,声音低了些:“听说昨夜王府不宁?”
沈清鸢抬眸,笑了笑:“不过几只耗子罢了,翻不出什么浪来,已被扫尽了。”
“耗子?”他眉峰微动。
“嗯。”她点头,“胆子不小,敢趁你不在的时候闹腾。可惜爪子不够硬,一碰就折。”
龙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那抹青影。他的动作很轻,却让她鼻尖一酸。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道,“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不也一样?”她反问,“北境三州告变,你一夜点兵,连个消息都没留,就这么走了。我在府里听到军报时,连你人去了哪都不知道。”
“我不想你担心。”
“可我更不想你回来时,看到的是一个空府。”
两人对视一眼,皆沉默下来。
他知道她守得住。但她越是守得住,他心中越不安。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护她周全,可现实却是,她不得不一次次独自面对刀锋。而他,总是在事后才赶到。
“幸好有你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否则纵平天下,亦无归处。”
沈清鸢心头一震,仰头看他。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她忽然明白,这一战于他而言,不只是平叛,更是挣命——为了能活着回来见她一面。
她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触到一道新添的划痕,皮肉微肿,尚未结痂。她没问怎么来的,只低声道:“先进去吧,你一路辛苦,该歇一歇。”
他摇头:“还不行。新帝已在朱雀阙等候,我须先入宫谢恩。”
她说:“那你至少换件衣裳,总不能披着战甲去见君。”
龙允这才松开她,退后一步。他抬手解开披风扣带,交给随行副将,又命人取来常服。换衣时,他站在屏风后,只露出半张侧脸。沈清鸢坐在案旁,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待他重新走出,已换下铠甲,着一身深青常服,腰束玉带,发髻以紫金冠固定。虽风尘未洗,神色仍显疲倦,但气势未减,反而因刚经历战阵,多了几分凌厉之气。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让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你昨夜没睡?”他问。
“睡了。”她答,“只是醒得早。”
他不信,却没再追问。
两人移步书房,坐定后,气氛稍缓。沈清鸢将昨日整理的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农桑司昨日呈上的田亩清册,你若得空,可过目一二。东柳村新开的二十顷地已插秧完毕,邻村也有响应者。”
龙允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数字,点头道:“你做得很好。”
“新政推行不易,有人借‘扰民’之名散布流言,我已让人拟了《劝农问答》,分送各乡。百姓只要明白利害,自会支持。”
“你向来比我懂民心。”
她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鸟鸣渐起,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书案一角。一只飞虫扑向光斑,振翅几下,又飞走了。
“你说的‘耗子’,抓到了几个?”他忽然问。
“七个当场擒获,两个逃脱,一个内应伏法。”她语气平静,“其余人正在审,线索尚在追查。”
“不必深挖。”他说,“余党已乱,不足为患。你只需守住王府,其余交给我。”
她抬眼看他:“你打算如何处置?”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他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求仁政,只求清明。谁敢动你,我必斩尽杀绝。”
沈清鸢没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从前她或许会劝他留一线,如今却不再多言。有些事,退一步便是深渊。她既已选择与他并肩而行,便不会再问他为何狠绝。
“你这次去北境,可还顺利?”她换了个话题。
“三州守官皆被收买,闭城拒令,煽动民变。”他简短道,“我率三千精骑突袭主城,一日破关,三日平乱。主谋押解回京,其余降者自缚请罪。”
“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百余人。敌方死伤过千,多为胁从百姓,已下令厚葬抚恤。”
沈清鸢默然。她知道这场胜利来得不易。所谓“凯旋”,不过是把血埋进土里,让人看见旗帜飘扬罢了。
“你瘦了。”她忽然说。
龙允一怔。
“脸型比之前窄了些。”她伸手,在空中虚描了一下他下颌的轮廓,“是不是吃得不好?”
他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军中伙食粗粝,但还能撑住。倒是你,再让我看见你这般憔悴,下次出征,我就把你带上。”
“带我去战场?”
“嗯。”他点头,“让你亲眼看看,我为何非战不可。”
她笑了:“那我得先练骑术,免得拖你后腿。”
“我会教你。”
两人相视一笑,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动几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厮在帘外禀报:“王爷,宫中来人,新帝遣内侍监亲迎,已在府门外候着。”
龙允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要进宫了。”他对沈清鸢说。
她也站起来:“去吧。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他重复一遍,目光深深,“不是等我凯旋,是等我回家。”
她点头:“好。”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若觉得累,就去歇着。不必强撑。”
“我知道。”
他这才迈步出门。
沈清鸢送至垂花门下,目送他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起,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声响,才缓缓转身回府。
云袖迎上来,轻声问:“王妃要歇息了吗?”
“不忙。”她摇头,“去把《劝农问答》的终稿取来,我再核一遍。另外,通知各乡联络人,明日一早出发分发。”
“是。”
她回到书房,坐回案前,提笔蘸墨,继续批阅文书。阳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整有力。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新叶初展。
她忽然停笔,抬头望向北方官道的方向。
那里尘土已落,道路平坦,再无烽烟。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