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府中灯笼次第点亮,烛火映在青砖地上,摇曳如波。沈清鸢仍坐在书房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账册,目光却落在院中那面铜锣上。风起时,绳索轻晃,铜锣无声。她未动,指尖压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一刻钟前,西角门守卫依令巡查,发现墙头黑影一闪而过。未及呼喝,那人已翻入内院,落地极轻,却踩断了一截枯枝。守卫立刻敲响铜锣,三声急响划破夜空。
锣声未落,墨影已披甲执刀奔出偏房。他带了十名精锐,沿防务图标注路线分两翼包抄,直扑角门。云袖快步走入书房,低声禀报:“王妃,西角门有贼人闯入,墨影大人已率人围堵。”
沈清鸢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望着角门方向,听见远处传来短促喝令与兵刃相击之声,不过片刻便归于寂静。
“抓到了几个?”她问。
“五个。”云袖答,“皆穿灰袍,蒙面持刃,动作迅捷但无配合,像是试探。”
沈清鸢点头,眉心微蹙。这并非寻常宵小,而是有备而来。灰袍、蒙面、短刃——与上一章所查“半壶春”茶坊出入者特征一致。他们不再观望,已开始动手。
她转身取下墙上挂的腰牌,递予云袖:“传令各院,关闭内宅三道闸门,游廊通道一律封锁。东院巡防队即刻支援前门,旗号举明,鼓声连击三通。”
云袖接过腰牌,正要出门,沈清鸢又道:“慢。只调一半人去前门,另一半埋伏于仪门后侧厢。若有人从后路绕行,务必截住。”
云袖会意,快步离去。
沈清鸢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画出王府平面图,以朱笔点出角门、厨房、水榭三处。敌方若真有谋划,绝不会止于一次佯攻。她指尖停在水榭井口位置,想起那日嵌在石缝中的铜片——前朝废太子一脉的标记,绝非巧合。
她刚放下笔,外头脚步声急促逼近。墨影推门而入,甲胄未卸,左臂衣袖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布巾与一只药粉包。
“五人皆已制服,蒙面布巾收缴在此。”他声音低沉,“药粉经查验为迷魂散,可致人昏眩,用于投毒或开锁潜行。”
沈清鸢接过布巾,展开细看。布料粗糙,出自市井裁缝铺,但边缘针脚细密,显是女子手绣。她又打开药粉包,嗅了嗅,气味微苦,夹杂檀香,正是宫中禁用的“醉春烟”。
“醉春烟需贵重药材配制,非市井所能得。”她将药包放下,“幕后之人,必有宫中旧路。”
墨影点头:“属下已命人押送俘虏至地牢,严加看管。另派暗哨盯住角门外街巷,若有接应者现身,立即拿下。”
“不必拿。”沈清鸢道,“放一人走。”
墨影抬眼。
“放那个最年轻、最慌乱的。”她语气平静,“让他逃出府去,引蛇出洞。”
墨影略一迟疑,随即领命:“是。”
沈清鸢站起身,走到门边:“我去前门看看。”
前院灯火通明,巡防队列队而立,刀出鞘,弓上弦。东院巡防队已按令抵达,旗号高举,鼓声震耳。然而沈清鸢一眼看出,这是虚阵——她并未下令全面迎敌,只让前门声势浩大,实则主力藏于内宅。
她立于仪门之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贼人敢犯王府,是欺我主君出征,家中无人。但我告诉你们,靖安王府从不缺人守门,更不缺人杀人。”
众护卫肃然低头。
她又道:“今夜轮值加倍,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暗哨路线不定,口令每刻更改。若有擅离职守、通风报信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她转身回府,步伐未乱。
刚踏入书房,云袖匆匆进来:“王妃,厨房来报,两名厨娘采买归来,其中一人被替换,险些在米缸中下毒,已被当场揭发。”
沈清鸢眸光一冷:“人呢?”
“扣在灶房,尚未审问。”
“带上来。”
不多时,一名中年妇人被两名护卫押入,面色苍白,双手颤抖。她跪地磕头:“王妃饶命!小人是被逼的!有人拿我儿子性命威胁,让我换衣混入,往粮中投药……小人本不想害人,可……”
沈清鸢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不是厨房的人。”
妇人一怔。
“厨房采买向来两人同行,且须穿统一青布围裙。”沈清鸢走近一步,“你身上这件,是昨日新发的,可你的袖口磨损严重,分明穿了数月。你是谁?”
妇人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垂下头:“小人……小人不知……”
沈清鸢挥手:“搜她身。”
云袖上前,在其发髻中摸出一枚铜牌,交予沈清鸢。铜牌正面刻着“半壶春”三字,背面是一枚火焰纹。
沈清鸢盯着那纹路,神色未动。这正是她昨日命人追查的标记。
“押下去。”她说,“与其他俘虏关在一起,不得动刑,也不得透露审讯进展。”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鸢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条令函,盖上王府印鉴,命另一名亲信送往京兆府尹衙门:“请即查‘半壶春’茶坊掌柜陈五近七日银钱往来,尤其是收受不明款项者,立即拘押,不得泄露出处。”
令函送出,她才略松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王妃!后花园……后花园水榭起火了!”
沈清鸢霍然起身。
她早料到敌人会攻水榭——那里临池,又有古井,一旦失火,火势难控,更可引水倒灌,毁坏地库文书。她一路疾行,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园。
远远便见水榭一角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名仆役提桶救火,却被一股黑烟逼退。墨影已带人赶到,正指挥扑救。
“火势如何?”沈清鸢问。
“尚在控制之中。”墨影道,“火源在假山后,似有人泼洒火油。我们已派人绕后包抄。”
沈清鸢点头,忽然道:“等等。”
她走近火场,目光落在假山石缝间——那里本有一块凸起的石棱,如今已被撬开,露出一个暗格。她伸手探入,取出一包未燃尽的火油布,布角绣着一朵残梅。
她认得这绣工。
“这是老吴头的手艺。”她低声说。
云袖闻言一惊:“可老吴头前日已奉命不再打水,一直住在西厢耳房,未曾外出。”
沈清鸢眸光一沉:“带我去见他。”
老吴头住在西厢最里一间,屋内陈设简陋,床头挂着一只旧水桶。他拄拐开门,满脸惊惶:“王妃怎么来了?”
沈清鸢未答,径直走进屋内。她目光扫过桌面,见茶碗旁放着一张字条,上书:“事成之后,银五十两,送你儿出城。”
她拿起字条,问:“谁给你的?”
老吴头浑身发抖:“小人……小人不知……”
“你当差十年,从未出错。”沈清鸢盯着他,“为何偏偏这几日,井口出现凿痕?为何你儿突然被人挟持?你若不说实话,明日便是同谋之罪。”
老吴头终于跪地痛哭:“是……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前日晚上来的。他说若我不帮他打开水榭暗格,便杀了我儿……小人不敢不从……”
“他人在哪?”
“他说……说会在火起时现身,接应纵火者。”
沈清鸢转身对墨影:“立刻封锁水榭四周,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墨影领命而去。
不到半刻钟,一名灰袍男子被押来,脸上沾着烟灰,右袖烧焦。他挣扎怒骂,被护卫按在地上。
沈清鸢走近,亲自揭开其蒙面巾。男子约莫三十岁,面容陌生,但颈后发际线处,有一道浅浅刺青——半个篆体“赵”字。
她瞳孔微缩。
又是前朝废太子一脉的标记。
“带走。”她下令,“与其他俘虏同关,严加看管。”
火势终于扑灭,水榭仅一角受损,未波及主体。沈清鸢立于池边,望着被烟熏黑的雕梁,久久未语。
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守卫来报:侧库房发现有人试图撬门,被巡逻护卫发现,双方缠斗,刺客负伤逃脱,留下一只染血的靴子。
沈清鸢赶至现场,见库房门锁完好,地上有一滩血迹,延伸至墙角排水沟。她蹲下细看那只靴子——牛皮制成,底纹特殊,是军中工匠特制,专供边关斥候使用。
她心头一紧。
这种靴子,只有边关流放的前朝旧部才可能拥有。
她立刻命人封锁排水沟出口,同时召集所有留守护卫,亲自点名核对。当念到“张六”时,无人应答。再查花名册,此人原是三年前由外院推荐入府的杂役,平日沉默寡言,负责清扫后巷。
“查他住处。”她说。
云袖带人搜查,从其床板下找出一件灰袍、一块“半壶春”铜牌,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上书:“内应已定,三更开侧门,引火焚档,事成之后,接应出城。”
沈清鸢将信看完,缓缓折起。
“传墨影。”她说。
墨影赶来时,左臂伤口已简单包扎。他听完禀报,冷声道:“属下这就带人搜府,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挖出来。”
“不必。”沈清鸢摇头,“他不会躲。他会来见我。”
墨影一怔。
“他既敢留信,便是有意暴露。”她道,“他在等我召他出来,好当面挑衅,动摇人心。”
她转身走向正厅,命人点起所有烛火,大门敞开,亲自坐于主位之上,令全体留守人员列队入内。
众人到齐后,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今夜三波袭击,皆已挫败。贼人或死或逃,首恶尚有一人在逃。但我已知他是谁。”
众人大惊。
“他就在你们中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年前入府,不争不抢,每日清扫后巷,看似老实,实则伺机而动。他颈后有刺青,右腿微跛,因曾在边关受过箭伤。”
人群中,一名中年杂役脸色骤变,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沈清鸢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她说,“凡主动坦白曾与外人联络者,免死。凡藏匿不报者,一旦查出,全家连坐。”
说完,她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饮了一口。
大厅寂静无声。
一炷香燃至三分之二时,两名杂役突然跪地,颤声道:“王妃饶命!我们……我们曾收过银子,帮人传递消息……是张六给的,说只是送几句话,不碍大事……”
沈清鸢放下茶盏:“说下去。”
二人战战兢兢交代,原来张六每月初一、十五都会给几人银钱,让他们在换岗时故意拖延,或在巡逻时避开某些角落。他还曾让他们留意王府进出人员,尤其是云袖与墨影的动向。
“他人在哪?”沈清鸢问。
“他……他说今晚要去侧门,接应同伙……”
沈清鸢抬手,示意侍卫:“去侧门埋伏,活捉。”
不到片刻,张六被押入大厅,双手反绑,脸上满是戾气。他抬头瞪着沈清鸢:“你以为赢了?靖安王在外平乱,你在内撑不过一夜!等他回来,王府已成灰烬!”
沈清鸢静静看着他,忽然道:“脱他外衣。”
侍卫扯开其衣领,露出颈后完整刺青——一枚火焰环绕的“赵”字,正是前朝废太子私印。
“果然是你。”她道,“赵珩败后,你们流放北境,却仍有余党潜伏京中。今日趁龙允离京,便想里应外合,毁其根基。”
张六冷笑:“你懂什么?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沈清鸢不怒,只淡淡道:“来人,笔墨。”
纸笔送上,她亲自执笔,递予张六:“写。把你所知同党名单,全部写下。若有一句虚言,明日午时,你将被钉在城门示众。”
张六咬牙不语。
她又道:“你儿子还在南巷绣庄。若你肯写,我保他平安出城,远走高飞。若你不写,明日此时,他便会出现在地牢。”
张六浑身一震,终于提笔。
沈清鸢退至一旁,静候其书写。
名单写完,共十三人,皆为流放归来旧部,藏身市井,另有两名在府中做杂役。她命墨影依单抓捕,其余人连夜审讯,确认无漏网之鱼。
待一切妥当,天边已泛出微光。
沈清鸢召集全体留守人员于正厅,亲自宣布:“贼人已退,首恶就擒,王府无损一砖一瓦。”
众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地叩谢。
她又命厨房熬煮姜汤,分发各岗,恢复日常轮值,唯夜间巡更增至三班。
云袖轻声问:“王妃,要歇息了吗?”
沈清鸢摇头,独自返回书房。
她推开窗,晨风拂面,带着露水气息。她望着北方官道的方向,手中握着那枚缴获的“半壶春”铜牌,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她轻声道:“你去平乱,我来守家。如今,我做到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庭院,落在那面铜锣上,映出一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