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真人的洞府出来，李凡在山门口站了片刻。
传送门已经关闭，甲十二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荒山上的夜风很大，吹得他的灰色长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临时化身的手在月光下看起来和真人毫无区别，有毛孔，有细小的汗毛，甚至能感受到夜风的凉意。
“十二个时辰。”他自言自语，“够去一趟天剑宗了。”
甲十二慢悠悠地举起一张纸条：“老板要去找苏棠音？”
“……顺路看看。”李凡说，“主要是去看看天剑宗那道空间裂隙封好了没有。魔界的事刚谈完，得确认一下那边的安全。”
甲十二歪着头，翻过纸条，背面写着：“甲三说老板每次提到苏棠音都会先说别的理由。”
李凡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调出系统面板，重新定位了苏棠音储物袋的坐标，然后启动了传送。
几息之后，他和甲十二出现在天剑宗的山门外。
天剑宗的山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座青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天剑宗”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剑意。山门两侧各有一名守夜弟子，修为都在筑基初期，正抱着剑打瞌睡。
李凡没有惊动他们。他用管理员权限给自己和甲十二加了一层空间迷彩——这是迷踪阵修复到31%之后解锁的附属功能，能在短时间内让使用者在空间法则层面隐形。效果不算太强，瞒不过混元真人那种级别的老怪物，但对付筑基期的守夜弟子绰绰有余。
穿过山门，沿着石阶往上走，天剑宗的内部布局在他眼前展开。宗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阁错落在山体上，最高处的主殿亮着灯火，大概是还在处理战后事务。半山腰的演武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废墟边缘发出微弱的光。
苏棠音的住处在山腰偏东的一片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青松，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李凡在院门外停了片刻。甲十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举起纸条：“为什么不进去？”
“……我在想怎么开口。”李凡低声说，“总不能直接走进去说‘你好我就是你储物袋里那个贴纸条的’。”
甲十二歪着头想了想，举起了另一张纸条：“老板可以说‘你好我是须弥空间现任管理员兼修真界所有储物法器总后台维护人员也是你的储物袋整理师兼锁空诀教材编写者’。”
“……你的纸条不够写这么多字。”
甲十二低头看了看纸条，发现确实不够写，于是把它折好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的：“那就说‘你好我是前辈’。”
李凡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外，透过门缝看向院子里的烛光。
就在这时，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棠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霜月剑，剑尖斜指地面。她的头发披散着，显然是正准备休息时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但看到李凡的第一眼，那份警惕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认识他的脸。
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淡的空间法则残留——和她在储物袋里无数次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苏棠音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李凡沉默了一息。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但真正站到她面前的时候，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忽然都不太想说出口了。
“你储物袋里那本《锁空诀》，”他说，“第三章第二节。‘空谷回音’那一招，别硬练。它需要至少金丹期的灵力才能催动，你现在强行练会伤经脉。”
苏棠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灰色的长袍，年轻的面容，表情淡定，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扁平的纸人，纸人正歪着头看着她。
“前辈。”她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李凡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主殿的钟声敲了三响，在山谷里回荡。
苏棠音深吸一口气，把霜月剑收进剑鞘。然后她做了一个李凡没想到的动作——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天剑宗弟子苏棠音，谢前辈多次救命之恩。”
李凡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不用行大礼。我就是来确认一下那道空间裂隙封好了没有。”
“已经封好了。”苏棠音直起身，眼睛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光，“宗主和四位长老联手加了三道封印，短期内不会再有问题。前辈是专程为这个来的？”
“……主要是为这个。”
甲十二在他身后悄悄举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甲三说得对。”
苏棠音注意到了那只纸人。她好奇地看着甲十二，又看了看李凡：“这是前辈的——”
“员工。”李凡说，“叫甲十二。还有一个叫甲三，留在仓库看家。”
“甲十二，”苏棠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微微弯下腰，对着纸人说，“你好。”
甲十二慢悠悠地举起一张纸条：“你好。”
苏棠音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储物袋里那些便条上的工整字体完全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亲切极了。
“前辈进来坐坐？”苏棠音侧身让开院门。
李凡犹豫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布置很简单——一间正屋，一间耳房，院子里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正屋的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是那本《锁空诀·简》。旁边还放着一叠练习用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张还烧焦了一个角。
李凡扫了一眼那些符纸，嘴角弯了一下。“第三章第二节，你已经在练了。”
苏棠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符纸往旁边挪了挪。“我以为注释是夸张——没想到练到一半符文真的会反噬。”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收住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认真的神色，“前辈在便条上说‘等我讲’，所以我就等着。等了好几天。”
“这几天在修灵脉，抽不开身。”李凡在石凳上坐下来，“现在修好了，可以出来走动走动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化身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化身？”
“我本体出不来。暂时。”
苏棠音沉默了一息，然后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她给李凡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招待一个老朋友。“前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是谁？”
李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灵草香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真实的味觉了，灵体状态下不需要进食，自然也尝不到味道。临时化身虽然不能吃固体食物，但喝点液体还是可以的。
“我姓李，叫李凡。大概一个月前，我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里——本来应该正常投胎转世，结果被上任管理员截了胡，拖进了须弥空间当接班人。须弥空间就是整个修真界所有储物法器背后的共享仓库。你储物袋里的东西，其实都堆在那个仓库的某个货架上，和其他所有修士的东西放在一起。”
苏棠音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重新理解整个世界的神情。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每次打开储物袋，拿出来的东西——”
“都是从同一个仓库里调取的。以前你储物袋乱，是因为仓库里分配给她的那个区域被你塞得乱七八糟。我帮你整理了之后，你每次打开储物袋看到的整齐样子，其实就是仓库整理后的状态。”
苏棠音沉默了整整五息。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在帮我。结果是个仓库管理员。”
“仓库管理员也能救命。”李凡一脸坦然地又喝了一口茶。
“这倒是。”苏棠音收住笑意，眼神认真起来，“前辈不是专程来看裂隙的吧。你说‘主要是’——说明还有别的事。”
李凡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
“混元真人——就是那个活了六千多年的渡劫期大能——你应该听说过。我今天在他洞府里和四个老怪物开了个会。他们打算在修真界高层内部承认我的身份，这样以后我做事不用再偷偷摸摸的。到时候可能会有些人跑来天剑宗打听我的来历。其中有些人可能会先来找你。”
“找我？”
“你的储物袋是第一个被我整理的。系统里有记录。如果有人想查证须弥空间管理员的来历，顺着整理记录往回翻，第一个查到的一定是你。混元真人算是我第一个正式客户——但你是我第一个服务对象。”
苏棠音愣了愣，然后耳根悄悄红了一丁点。在烛光下不太明显，但她低下头喝茶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所以前辈是来提醒我，如果有人来问，要帮前辈保密？”
“不。不用保密。”李凡说，“如实说就行。除了仓库本身的位置和内部结构不能透露，其他的——整理储物袋、发便条、传功法——这些都可以说。早晚要公开的事。”
苏棠音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石桌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前辈，我有个请求。”
“说。”
“让我也进仓库看看吧。不是储物袋里那块小区域——是真正的仓库，前辈守着的地方。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全修真界储物法器运转的地方长什么样。”
甲十二从李凡身后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李凡的反应。
李凡想了想，站起身。“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仓库里还一堆活没干完。”
苏棠音也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前辈每次想回避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开始说仓库里活多。”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剑修的本能。”苏棠音说，“剑法讲究看破。前辈在宗门大比的时候指点我找阵眼——那种预判眼力，也是剑修才有的习惯。前辈前世是不是也会用剑？”
李凡沉默了一息。“不会。我前世是干物流的。”他在院门口站定，回头看了苏棠音一眼，“早点休息。你的储物袋今晚我抽空整理一下——你又把剑谱和丹药混在一起了。”
说完，他和甲十二的身影被一阵银光笼罩，原地消失了。
苏棠音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储物袋看了一眼——果然，剑谱已经回到了书架上，丹药格里的回灵丹被重新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小摞。
旁边还多了一张新便条：“第三章第二节别练了。下次见面教你改良版。”
苏棠音把便条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嘴角弯得压都压不回去。夜风吹过松树，院子里的烛光晃了晃，她轻轻把便条折好，收进了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衣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