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清鸢已立于京南官道旁的田埂上。她未着华服,只穿一身素色细麻长裙,外罩青灰披风,发髻用一支银簪简单绾住,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拂颊边。云袖紧随其后,肩头挎着一只粗布包袱,内里装着笔墨纸砚、量尺绳索,还有一小袋从王府带来的良种。
远处村落尚未完全苏醒,炊烟稀薄地浮在屋顶之上,田间已有零星农人弯腰忙碌。但放眼望去,大片土地荒芜,杂草丛生,偶有翻耕过的痕迹,也浅薄松散,不见深耕之相。沈清鸢缓步前行,脚踩在干硬的土块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地……去年收成定是不好。”她低声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质尚可,却缺水润,表层板结,根难扎深。”
云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低头记下:“东柳村,田亩约三百二十顷,实耕不足百顷。缺耕主因:一为缺牛力,全村仅三头老牛;二为缺种,百姓存粮自顾不暇,不敢多播;三为水利年久失修,上游堰坝崩塌,下游无水可引。”
沈清鸢点头,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一处低洼地。那里原本应是水渠经过之处,如今只剩一道干涸的沟痕,裂开如龟背。
“去请几位乡老来见我。”她说,“不必惊动官府,就说有位过路妇人想问问农事。”
云袖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五位老农陆续赶来,皆衣衫褴褛,面色枯黄,脚步迟缓。为首的姓陈,原是村正,今年六十三岁,背已佝偻,手中拄一根槐木拐杖。
“夫人贵气不凡,不知为何问起我们这些粗人活计?”陈村正试探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戒备。
沈清鸢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于石上,竟是附近一带的简易地形图,标注了山势走向与旧日水道位置。
“我祖籍江南,幼时常听家中长辈讲稻作之法。”她指着图上一条断流处,“此处若重修堰坝,引山泉入渠,可灌田百余亩。你们不用新法,是怕试错绝收?”
老人们面面相觑。一人犹豫道:“祖辈怎么种,我们就怎么种。前年有人试过密植,结果虫害大起,颗粒无收,一家老小饿了两个月。”
“那是因为密植而未轮作,又不懂除虫时机。”沈清鸢从包袱中取出几粒饱满谷种,“这是我带的‘早熟粳三号’,在南方三年试种,抗病强、生长期短,一年可收两季。但我知北地气候不同,不能照搬。”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不劝你们立刻改种。只求借三亩薄田,由我亲自试种,选育适应本地的法子。若秋收增产,官府记档备案,明年全乡推广;若减产,损失由我承担,另补你们口粮三个月。”
众人大惊。陈村正颤声道:“夫人真是肯担责?不是走过场?”
“我今日在此立言。”沈清鸢取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景和元年四月初十,摄政王妃沈氏,于东柳村设示范田三亩,试行新耕法,盈亏自负。”落款签名,按下手印。
她将纸交给陈村正:“你收着。若我食言,你可持此书赴县衙告我。”
老人们久久无语,终有人眼眶泛红,跪地叩首。其余纷纷跟随。沈清鸢急忙上前扶起,一一搀起。
“莫行此礼。”她说,“我不是来受拜的,是来共耕的。”
当日午后,三亩田划出,位于村东一片向阳坡地。沈清鸢挽起袖子,亲自动手整地。她教人先以锄破土,深翻至八寸,再耙平细碎,分垄起畦。云袖在一旁记录每一步工序耗时与人力配比。
傍晚时分,一位年轻农妇送来一碗热粥,怯生生放在田头石上,转身便走。沈清鸢追上去,将一块银角塞进她手中。“你家男人昨日帮我们运土,这是工钱。”
妇人摇头:“不要钱。您肯来种地,就是看得起我们。”
沈清鸢握紧她的手:“看得起你们的,是你们自己不肯荒废土地的心。”
第二日清晨,沈清鸢召集全村男女老少,立于田头讲解选种之法。她当众将种子浸入盐水,捞出浮粒,留下沉底饱满者。“浮的空瘪,种下无收;沉的结实,才能发芽。”
接着演示育秧:在背风处搭棚,铺稻草垫底,撒土洒水,均匀播籽,覆膜保温。“七日后见绿芽,十四日可移栽。移时株距六寸,行距八寸,不可太密,也不可太疏。”
有年轻人跃跃欲试,也有老人摇头:“哪有这般讲究?我们都是随手一撒……”
沈清鸢不恼,反问:“那你家亩产多少石?”
“不到一石半。”
“我这法子,在南方试验田亩产可达三石以上。哪怕打个对折,也够全家吃用。”她环视众人,“谁愿跟我一起试?”
沉默片刻,七八个青年男子举手。沈清鸢当即命云袖登记姓名,并宣布:“凡参与开荒者,无论成败,三年之内免除新增田亩赋税。所需耕牛、种子,由官府暂借,收获后逐年归还,不加利息。”
消息传开,邻村亦有人闻讯赶来。当日便有十二户签下借牛文书,另有五户自愿清理废弃沟渠,准备引水复耕。
第三日,示范田完成插秧。沈清鸢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片嫩绿整齐的秧苗,心中稍安。她转向陈村正:“我想留一份《农事简要》给你们,写明每月该做什么,何时防虫,如何轮作豆麦以养地力。你找几个识字的年轻人,每日读一遍,记熟了教给旁人。”
陈村正连连点头:“有这个,就好了。以前县里发告示,字太深,看不懂;懂的人又不愿讲。”
沈清鸢遂坐于树荫下,提笔疾书。她不用文言,尽择通俗易懂之词,如“四月清明后,宜种早稻”“五月芒种前后,夜观天象,若见星稀月晕,三日内必有大雨,需固堤防涝”。又画简图说明犁具改良之法,如何加装曲辕以省牛力。
写毕,共得八页,交予村学先生抄录五份,分送各村。
临近午时,百姓们自发聚拢。有人提来一篮鸡蛋,有人捧着刚磨的新麦粉,还有人送来一双亲手纳的布鞋,说是给“王妃娘娘走路不磨脚”。
沈清鸢一一婉拒:“东西我不能收。但若你们愿意,咱们同吃一顿饭,可好?”
众人愣住。她已命云袖支起铁锅,将带来的米与村民送来的杂粮混在一起,熬了一大锅稠粥。又切了些咸菜,摆上粗碗。
她亲自盛满第一碗,递给陈村正:“您先喝。”
老人双手颤抖接过,哽咽难言。随后,全村老少排成长队,每人领一碗粥,围坐在田头石上,静静吃下。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映出久违的安宁。
饭毕,沈清鸢召集里正与三位乡老,交付整理好的《东柳村农策建议书》,内含当前缺项统计、短期借贷方案、水利修复优先级及技术指导员派驻请求。
“我会禀报朝廷,请派懂农事的吏员定期下乡。”她说,“这不是一次巡视就走的事。你们若有难处,可直接递信至京中靖安王府,门房会转交于我。”
又叮嘱云袖:“你留下两日,协助他们把借牛台账建起来,教会记账法。等第一批种子入库,再回京。”
云袖肃然应诺。
黄昏时分,沈清鸢登上马车。车身微晃,帘幕垂下。她靠在角落,闭目调息,连日奔波使她眼下泛青,手指关节因反复书写而微肿。但她手中仍紧握那份写满批注的手札,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车轮碾过官道,缓缓北行。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染红田野。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几个少年正挥锄开垦一片荒地,动作虽生涩,却用力十足。
马车内,沈清鸢睁开眼,望了一眼窗外渐远的村庄,伸手抚过手札封面,指尖划过自己亲笔所题四字:**劝课农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札收入怀中贴身存放。
车行十里,暮色四合。前方官道拐弯处,一点火光忽明忽灭——那是驿站灯笼,照见一名骑马女子正疾驰而来,披风猎猎,身影熟悉。
是云袖提前启程追赶。
沈清鸢放下帘子,不再向外看。
车厢平稳前行,轮轴转动声规律而沉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她解开外袍,从内袋取出一小袋麦粉,打开看了一眼。颜色微黄,质地粗糙,却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
明日回京,她要让厨娘试着做一次农家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