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初透,紫宸殿外青石阶上薄雾未散。宫人执帚轻扫,竹枝划过石面,沙沙作响。殿内已列班齐整,文武百官按品立定,鸦雀无声。新帝端坐龙椅,目光沉静扫过群臣,抬手道:“今日首议,朔州三州旱情如何处置。”
话音方落,礼部左侍郎越众而出,袍袖微扬,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据户部前报,朔州确有灾状呈递,然地方所陈灾损数目悬殊,恐有浮夸虚报之嫌。今国库岁入本就拮据,边防屯田又需拨款,若贸然开仓赈济,恐致财政失衡,反累民生。”
他语调平缓,字句却如钉入木,句句紧扣“实核”二字。言罢退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掠过朝中数位大臣,几人微微颔首。
工部尚书随即接言:“臣附议。往例可见,每逢灾年,地方为求拨款,常夸大其词,甚者捏造名册、虚增户数。一旦银粮下发,层层克扣,真正到民者十不足一。与其仓促行事,不如暂缓施行,待钦差亲赴勘察,核实无误后再行赈策,方为稳妥之道。”
兵部侍郎亦出列称是:“灾区距京千里,消息传递迟滞,难辨真伪。若因一时恻隐而倾国库之资,万一误信奸佞,致使赈粮流入私囊,非但无益于民,更损朝廷威信。”
三人接连发声,皆以“审慎”“制度”为名,实则步步紧逼,欲将赈灾一事压下。殿中气氛渐凝,支持赈灾的官员面露焦色,却暂无人敢直言反驳。
此时,户部右侍郎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诸公所虑虽有理,然不可因噎废食。户部已收朔州六县灾报文书三十七封,均盖里甲大印,具地方主官署名。依《户政通考》载:‘凡遇旱涝虫疫,致民失所者,须五日内申报府司;逾十日不报者,主官杖八十。’今灾情上报已逾月余,若仍以‘未实核’为由推诿,岂非纵容地方怠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况,据兵部递来密报,柳湾村已有饿殍出现,百姓掘草根、剥树皮度日,孩童啃食泥块致腹胀而亡。此非虚言恫吓,乃血泪实情!救民如救火,岂容拖延至钦差往返数月之后?”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此为兵部汇总驿站急报与边地探子传讯之合录,请陛下御览。”
奸佞一方却不肯罢休。礼部左侍郎冷笑一声:“兵部密报?军情系统原为边防战事所设,何时成了查灾问民之工具?靖安王掌兵权已久,若以此类‘军报’干涉民政,是否逾矩?再者,所谓‘饿殍’,不过片语只言,焉知不是夸大其辞,借机揽权?”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殿侧一人。
龙允立于武官前列,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峰微蹙,始终未发一言。自入殿以来,他仅在新帝开口时略一颔首,其余时间目光低垂,似在思量政务,实则早已将每一句争辩听入耳中。
此刻被点名质疑,他缓缓抬头,眸光如刃,直刺礼部左侍郎。
那人竟觉脊背一寒,下意识退了半步。
龙允终于迈步而出。
靴底叩击金砖,声声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他行至殿中,整了整衣袖,向御座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臣靖安王龙允,参见陛下。”
新帝点头:“靖安王不必多礼,朕正欲听你陈情。”
龙允应声,转身面向群臣,声如洪钟:“方才诸公所言,无非两个字——怕乱。”
他环视一周,目光凌厉:“怕账目不清,怕银粮流失,怕担责受过。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百姓怕什么?他们怕明日睁眼,锅里无米;怕孩子啼哭一夜,再也唤不醒;怕躺在门板上的老母,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
殿中无人应答。
他继续道:“你说灾情未实核?好,我便以兵部所掌情报为证。”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册黄绢封皮的簿册,交由内侍呈至御前。
“此为兵部七日之内收到的十六处驿站急报汇总,含朔州境内五个村落的死亡登记。其中柳湾村七日内新增死者四十三人,最小者仅三岁,死因注明‘饥绝’;另有十二人因饮浊水染疫身亡。每一条皆有驿丞画押、边军巡查记录为凭,来源可溯,时间可查。”
他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兵部职司虽重在边防,然天下驿道皆归兵部统辖,民间异动本就在监察之列。况灾变若起,易生流寇,危及社稷安定,岂能视而不见?以军情报民情,非僭越,而是尽责!”
礼部左侍郎脸色微变,强辩道:“即便如此,也未必说明全境皆灾。或有局部小患,却被渲染成大难,借此博取朝廷怜悯,谋取不当之利。”
龙允冷笑:“那你告诉我,一个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村口三天,只为讨一口粥,这是演戏吗?一个老汉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别把我埋太深,省点力气种明年的麦’,这也是造假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坐在庙堂之上,喝着温茶,谈着条文,说着‘制度’‘规矩’,可曾亲眼见过百姓啃泥?可曾闻过饿殍腐烂的气味?若非要等到尸体堆满城门才肯开仓,那这朝廷,还要来做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
忠臣阵营有人悄然握紧拳头,眼中泛红。几名原本犹豫的官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工部尚书还想开口,却被龙允一眼截断。
“你说怕贪腐?”龙允步步逼近,“那我问你,若因怕贪腐而不赈灾,等来的不是清明,而是民变!当百姓揭竿而起,火烧衙门、攻破县城之时,你再来哭诉‘当初不该放粮’,还来得及吗?”
他收回目光,转向御座:“陛下,臣不否认,赈灾之中确有弊端。但不能因个别蠹吏之恶,便弃万千黎民于水火。先帝在时曾言:‘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民不安,则国不宁。’今灾情属实,证据俱在,若再迟疑,便是失德于天下!”
新帝听完,久久未语。殿中烛火轻晃,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容。他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节奏缓慢而坚定。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靖安王所奏,有理有据。”
他看向户部右侍郎:“即刻调拨第一批赈银三十万两,米粮五千石,由户部会同工部拟定运输路线,沿途各州府设点接应,不得延误。”
又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命你择选清廉御史三人,即日启程,巡查灾区各县赈济执行情况,严查克扣冒领、敷衍塞责之举,若有违者,不论品级,一律严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龙允身上:“靖安王既熟知灾情,且曾主持边地屯田,调度有方。此次赈灾事务,朕命你总领督办,统筹协调六部资源,凡有阻挠者,可直接参奏。”
圣旨一落,满殿皆惊。
奸佞一方面色铁青,却无人再敢出声。他们原以为能借“财政吃紧”“核查未明”之由拖住赈灾,逼迫朝廷放弃大规模拨款,却不料龙允早有准备,以兵部密报为矛,直破其虚伪借口;更未料新帝竟会将督办之权尽数交付靖安王,使其名正言顺掌控全局。
礼部左侍郎嘴唇翕动,似要争辩,却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袖角。此时再言,已是逆势而行,徒增祸患。
忠臣阵营则士气大振。户部右侍郎躬身领命,脸上难掩振奋。几位素来主张仁政的老臣互相对视,眼中皆有欣慰之色。
龙允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臣,领旨。”
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新帝起身,走下台阶,亲自将他扶起:“卿为国为民,不避艰险,朕心甚慰。望速行善政,救民于倒悬。”
龙允点头:“臣必不负所托。”
朝会至此结束。百官陆续退场,脚步声杂沓,议论声低低响起。有人赞靖安王刚毅果决,有人叹奸党计谋未成,更有少数人心怀不甘,眉宇间阴郁未散。
龙允并未立即离去。他立于殿门口,望着天际渐亮的晨光,神情沉静。墨影已候于偏道尽头,见他出来,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王府来人说,王妃车驾已近东华门,约半个时辰内可抵府。”
龙允颔首,迈步前行。
风拂过廊下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