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赈灾途中
书名:摄政王的掌心娇 作者:龙允 本章字数:2823字 发布时间:2026-05-20

辰时的钟声刚过,西角门的铁闸缓缓升起,三千石米粮装满了二十七辆牛车,在晨雾中排成一列。沈清鸢立于府门前青石阶上,未乘轿辇,只披一件素色斗篷,脚下一双厚底绣鞋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云袖连夜赶制的粗布履。她望着车队出发的方向,目光沉静,并未多言。


押运人赵管事上前禀报:“王妃,路途泥泞,旧驿道支路多处塌陷,恐难行进。”


“我知道。”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我不走官道,也不等巡检司修路。百姓饿一日,便少一分活命机会。我们即刻启程。”


话音落罢,她抬步向前,亲自踏上那条被暴雨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小径。泥土湿滑,一脚踩下去,水浆从鞋边溢出,浸透了裙裾下摆。随行仆妇欲劝,却被云袖轻轻拦住。主子既已决意亲行,旁人再多言语,反是扰她心神。


行至半途,天色转阴,细雨又起。前头传来呼喊,一辆粮车陷入沟壑,车轴倾斜,险些翻覆。众人合力推车,奈何地势太软,越挣动陷得越深。有夫役低声抱怨:“这般天气,这般路,如何送得进去?不如暂驻驿站,待天晴再行。”


沈清鸢未答,只走到沟边蹲下,伸手探入泥中试了试土质,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势。片刻后,她起身下令:“拆两扇门板来,铺在前头湿地处,垫上干草,人车分批过。每辆车间隔十步,不得并行。”


云袖立刻带人照办。门板搭成临时便道,粮车一辆辆缓慢前行。其间一名押运夫役滑倒摔伤手臂,沈清鸢亲自命人打开药箱,取出金创药与绷带,由云袖为其包扎。她递过净水壶时,那汉子跪地叩首,哽咽道:“小人从未见过您这样的贵人……肯为我等脏手之人停步。”


她扶他起来,只说一句:“你们把粮送到,便是救了千百条命。我不过多走几步路,何足挂齿。”


队伍继续推进,速度虽缓,却不再停滞。雨丝落在脸上,凉意渗入鬓角,她的发髻早已散乱,斗篷也沾满泥点,可脚步始终未停。


午后时分,终于抵达朔州境内第一个受灾村落——柳湾村。


村口枯树下蜷坐着几个孩童,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正啃着树皮,牙齿咬不动,便用小手撕扯下来,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旁边妇人见有人来,慌忙上前阻拦,扬手打了她一巴掌:“不许吃这个!会死的!”孩子没哭,只是低头把剩下的树皮藏进衣襟。


沈清鸢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轻声问:“还有多少存粮?”


妇人摇头,眼里无泪:“三日前就断了。县衙说要等批文下来才能开仓,可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井水也浑了,喝了拉肚子,昨夜李家老汉没了,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她说完这话,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云袖连忙扶住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妇人不肯接,直到沈清鸢点头示意,才颤抖着手接过,掰下一小块喂给孩子。


“开仓。”沈清鸢转身对赵管事下令,“每户先给两升米,设灶煮粥,今日必须施食。”


“可是……尚未到总账登记时辰,若擅自放粮,后续销账恐有麻烦。”赵管事迟疑。


“我现在就是账。”她语气平静,“谁敢因规矩耽误救命,我亲自问他。”


赵管事不敢再言,立即组织人手卸粮搭灶。炊烟很快升起,稀粥在大锅中翻滚,香气飘散开来。村民们陆续走出破屋,起初不敢靠近,直到亲眼看见第一碗粥递到孩子手中,才有人颤巍巍地上前领取。


沈清鸢亲自监督分发,确保每一户都拿到应得之数。她蹲在一户人家门前,见屋内角落躺着一位老人,气息微弱。询问得知已三日未进食,唯靠一口凉水吊命。她当即命人盛了半碗稠粥,吹凉后亲手喂入其口中。老人喉头动了动,终于咽下,眼角流出一滴浊泪。


夜幕降临时,粥棚仍亮着灯。沈清鸢坐在村正家中,听他讲述灾情始末。


“六月初旱情初显,我们便上报了县衙。”村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前后递了三次文书,差役收了纸,却说‘老爷不在’,让回去等。等到七月,田地全裂了,河床干涸,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可有留底?”她问。


“有。”村正从墙洞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第三回送去的,盖了我们里甲的大印。”


云袖接过查看,确系正规报灾文书格式,日期清晰,签名完整。


“后来呢?”


“后来有个师爷出来说,上头查实需派员勘察,得等钦差或府台示下。我们等了一个月,没人来。前几天听说邻县开了仓,我们也去求,结果被守门衙役轰出来,说‘你们这灾不够大’。”


沈清鸢手指抚过纸上墨迹,未语。


又有村民陆续前来诉苦。一家五口只剩母子二人,丈夫饿极去挖野菜,跌入山沟摔死;另一户人家女儿病重,想请郎中,凑不出三文钱诊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断气。


最令人心碎的是一位年轻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低声说:“孩子饿哭了三天,奶水早就没了。昨夜他不哭了,我就知道……不行了。”她说完,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微微抖动。


屋外风雨未歇,屋内烛火摇曳。沈清鸢听着一句句陈述,面色愈沉。云袖在一旁执笔记录,字迹工整,将每户姓名、受灾时间、上报次数、官府回应一一写明。


直至深夜,最后一位村民离去。屋中只剩主仆二人。


沈清鸢翻开云袖所记民词,一页页看下去。当看到“孩子饿哭了三天”“老人昨夜走了,没吃上一口热饭”等句时,她指尖顿住,呼吸微滞。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墨迹,她未曾擦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远处村舍漆黑一片,唯有粥棚还亮着一点灯火。那是他们今日带来的光,微弱,却真实。


她回到案前,点燃一支安神香,取出随身携带的《户政通考》,翻至“灾异章”。其中明载:“凡地方遇旱涝虫疫,致民失所者,须五日内具状申报府司;逾十日不报者,主官杖八十,佐吏减一等。若因延误致人死亡者,依律加罪。”


她用朱笔圈出此条,笔锋稳重,不再颤抖。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她在村塾堂前召集随行属吏与押运人。


“今日启程返京。”她开口说道,声音清亮,“回府第一件事,整理此次见闻成册,标题为《朔州灾民事略》。”


众人肃立聆听。


“所有口供、文书、灾况图录,由云袖统合誊抄,三日内完成初稿。另选两名可信书吏协助核对,不得遗漏一字一句。”


“是。”云袖躬身应命。


“此次放粮数目,按实情造册上报,注明‘紧急赈济,先行拨付’,附灾民签押为证。我会亲自呈交户部备案。”


赵管事犹豫道:“若户部责问未经审批……”


“我自承担。”她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人因此受牵连,我亦不会坐视。你们只需如实记录,不添不减,便是最大的忠。”


众人齐声领命。


临行前,她再次走入村庄。昨日领粥的孩童们站在路边,怯生生地看着她。那位曾啃树皮的小女孩跑上前,递来一只用茅草编的蚱蜢,结结巴巴地说:“给……给好心的阿姐。”


沈清鸢蹲下身,接过那只粗糙却用心编织的小虫,轻轻放入袖中。


“谢谢。”她说。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她起身走向马车,脚步比来时更稳。泥路依旧难行,但她不再回头。身后村落渐渐远去,粥棚的烟火仍在升腾,那是她亲手点燃的一缕生机。


马车驶上归途官道时,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映出一道浅淡的虹影。


云袖坐在车厢一角,低头整理昨夜记录的竹简,手指因长时间书写而泛红。她抬头看了主子一眼,见她闭目静坐,神情疲惫却坚毅。


沈清鸢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膝上摊开的《灾民事略》初稿之上,仿佛护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马蹄踏过泥水,车轮碾过碎石,向着京城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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