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战事结束了。寅带回来的不止是胜报,还有俘虏。俘虏的人数李玄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听到了车声。囚车。轮子比战车的窄,窄了以后碾在夯土面上轧出的辙比战车的辙浅。但车辙的数量,多到夯土场东边的地面一个下午就被碾成了一片麻面。麻面在傍晚的夕光里铺了一层灰,车轮从北边带回来的另一种土。那种土的颜色偏红。
第二天早上殳告诉他,俘虏里有一部分要用于祭。祭河。不祭祖先。
"王要卜。卜祭日,和祭数。"殳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翻一片龟甲。旧甲。昨天灼过的那一片。他的手指在卜纹上走了一遍,走到纹尾的时候停了。停了以后他翻那片甲过去,背面朝上。然后抬起眼睛看李玄。
"王说,这道卜让你来做。"
这是廷前事件之后第一次王点名让他卜。李玄站在石台前面,没有马上去拿龟甲。他问了一句话。
"祭数,是多少。"
"卜了才知道。天意给多少,就祭多少。"
李玄手从石台上拿起来,搁在身侧。手搁在身侧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腰间的骨筒。骨筒里插着三根没有用过的灼枝,是他昨天焙好的。焙的时候他在炭炉边上坐了一个下午,伸灼枝一根一根进炭心里烘。烘到枝梢变色,从灰白变到淡褐。淡褐的那一层,刚好是逼水分出来但没有烤焦的程度。焙好的灼枝,灼下去以后梢尖不会裂。
他昨天焙灼枝的时候,还以为今天卜的是风。北边的风。妇好还没有回来,走了五天了。五天里风向变了两次。他想卜,风向接下来往哪边变。如果往东,那辆车就该回来了。如果还往北,还要在路上多耽搁两天。
风没有来。
来的是人。
"去那片河滩上看看。"殳说。他说得很慢。"看看那地方,再回来卜。"
河滩在夯土场往南走,出王城最外面那道土墙以后再走半里路。李玄走过那片土墙的时候,墙上站了两个哨兵。哨兵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在看他腰间的骨筒——贞人的东西,哨兵认得。
河滩在晨雾里是灰白的。河水涨过滩面以后退了下去,在滩面的沙土上留了一层薄霜。霜在晨雾里反白光,和雾搅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里是水汽哪里是霜。但他看到了河滩上最远的那一角,立了七根木桩。木桩的根部在霜底下露出了一圈旧痕——老桩。以前绑过绳子的。旧痕是以前绑过绳子留下的,绳印在木桩上勒出了七道槽。和岳凿在龟甲上的槽一样弯,弯到往回收。不走了。
七根桩,今晚会用七根。
他站在河滩边上没有往前走。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风里有一种味道。河水的腥没有。霜的凉也没有。另一种味道——他很久以前闻到过的,在一间矮屋子外面。姒女离世的那天早上,屋外面的风里也有这个味道。活人在等死人的时候,空气里自己生出来的东西。空了。空气知道等一下这里会少一些东西,先空那些东西该在的位置出来。
他手从骨筒上拿下来,搁在膝头。站了很久,膝盖自己往下沉了。沉下去的膝头抵在河滩边的沙土上,沙土是冷的。冷透过膝头的帛布往膝盖骨的方向渗,和他攥着姒女的手时那种凉是同一个方向。从外往里走。走到骨头。
他站起来,拍膝头上的沙土掉。拍了两下,沙土从帛布上落下去。落下去以后他看到帛布上还有一层印,是他的膝头压出来的。霜化了以后留下的一层浅灰。和他在夯土场上看见那道灰印时一样,浅了。但没有消。
他走回去的路上,在冶铜坊门口顿了一步。炉火的气味从棚顶口子挤出来,拉住了他的脚。炭火烧到一半的时候从棚顶口子挤出来的那种蓝烟,在晨风里往南边拖。拖的方向,正是河滩的方向。
老铸师蹲在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过水的铜片。铜片刚从水里捞出来,面上还挂了一层水汽。水汽在晨风里干了以后铜片上面显出几点麻斑。水里掺了别的东西。锤法没有问题。
"炉子也闻得到。"老铸师说。这话没有冲着李玄。他对着手里的铜片说的。
"你说何。"
"我说,炉温。今天早上火候不稳。往上蹿了两次,又掉回来。炭没换过。地底下的东西在动。"
李玄看着他手里的铜片,铜片上的麻斑在晨风里干了以后颜色变深了。斑周遭那圈铜在变深。斑本身没有变。被麻斑挤开的铜质在斑的边沿聚了一道细细的脊,和寅甲泡上那道刀痕的翻皮是一样的原理。只不过寅的脊是刀砍出来的。这片铜的脊,是水里的东西逼出来的。
"地底下,何物。"
老铸师搁铜片在膝盖上,用大拇指在麻斑上面抹了一下。抹过去以后麻斑还在,但大拇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铜灰是红的。这一层偏白。另一种灰。
"比铜重的东西。不认得。但每次出征回来,炉火都这样。一次。两次。次次都是这样。"
李玄站起来,往卜棚的方向走过去。脑子里揣着两件事。一件事是老铸师的话,地底下的东西。另一件事是河滩上那七根桩。
走到卜棚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棚里,殳不在。岳进去了。岳从廷那边走过来的。走过来的路上他的左手指缝里夹了一片新的龟甲。龟甲的背面已经钻了七个窝。七个窝,都凿了槽。七个钻窝里的槽口——既非弯,也非直。是钻窝的两边各凿了一道。李玄没见过这种凿法。两道口子,挤出了第三条路。两道槽口的方向往同一个方向走。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两道槽,就是在告诉卜纹:你只有这条路。
只有这一条路。
岳走进棚里以后搁新甲在他石台上,没有马上灼。他蹲在石台前面,眼睛看着甲面上的七个钻窝。看得和在廷前看着李玄时一样久。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站在门口的李玄说了一句话。
"今日卜,你灼。我凿的槽。"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有一个位置。搁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搁在夯土地面上。搁在了李玄和他之间的夯土地面上。
李玄没有说好。他走到自己石台前面,翻他那叠竹板里最上面那片过来。背面朝上。正面,还在。但他不看。然后他解殳给他的骨筒从腰间下来,搁在石台上。骨筒里的灼枝倒出来以后在石台上摊了一排。三根,他昨天焙好的。焙了三个时辰。三根灼枝的梢尖都是淡褐。
"河滩上,七根桩。"他说。
岳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新甲的甲面上,食指在那七个钻窝上面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在那里停了,要开口了。
"河滩上的木桩,天意说了七根。你看到的,也是七根。七个俘虏——不。七个人。你问何为人,何为祭数。我现在告诉你:在天意面前,没有'俘虏'这个词。只有'祭'。祭献出去的人——在天意面前,俘虏这个词不存在。只有礼。"
"他们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礼。"
岳手从甲面上收回去,搁在膝上。缺了小指的左手,在膝头上搁着的时候比右手短了一截。短的那一截,就是那根被灼枝烧掉的小指的长度。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意知道了。"
李玄拿灼枝从石台上起来,挑了一根。最长的那根他不要。他要最直的那根。直的那根,焙得最均匀。淡褐从梢尖一直铺到枝身中间,没有深浅不一的斑。然后他走到炭炉前面,伸灼枝进炭心里。炭心里翻上来一小股火星子,吸在枝梢上闪了一下灭了。然后梢尖红了。红透了,从梢尖一直红到木质芯里。木质在红里变软,但没有弯。焙过的灼枝,不会弯。
他走回石台前面,站在岳的石台旁边。甲面上七个钻窝,每个钻窝两边都有槽。只有一条路。
灼枝梢尖抵住第一个钻窝的底部。灼下去,力道是他该用的力道。第二十天的力道,和昨天廷前灼那片新甲时一样。但今天,手在灼下去的那一瞬间震了一下。手没有动。甲面在灼尖底下震了。震的这一下比昨天那片龟甲震得重,重到他感觉到灼枝梢尖和钻窝底部的骨质之间,隔了一层东西。裂的声音没有发出来。骨质顶了一下——骨质的纹理在这个位置想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但两条槽锁它死了。它顶了一下。然后被槽的方向拉回去了。
卜纹裂出来了,走的路线就是那两条槽合并以后的方向。没有分叉。没有横枝。直直地走到甲沿,走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甲沿碎了一粒米尖大的骨屑,骨屑飘起来以后落在岳的手背上。岳没有去拂。他看着甲面上那道走出去了的卜纹,然后抬起头看李玄。
"七个,都走得出去。"
李玄收灼枝回来。灼枝梢尖还在红。但他没有去灼第二个钻窝。
"天意说,要走哪条路。没有说,要多少人。槽是你凿的,方向是你定的。你定了方向,卜纹就走那一条路。但那一条路,是你要其走的,还是天意要其走的。"
他搁灼枝在石台上,灼枝梢尖的红碰到了石面的冷,嗤了一下。嗤的那一下很短。然后他放手在岳新凿的那片甲上,手掌正好盖住了七个钻窝。
"第一次廷前,我说凿槽错了。你说,贞人在廷前只对天意说话。不对另一个贞人的凿槽说话。今天,你自己凿了槽。凿了,往一个方向走的槽。凿槽的人,是你自己。你让我灼,灼的是你定的方向。天意的方向在你凿槽之前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手掌底下的甲面是凉的,冷的甲面在掌心里传上来一种触感。比龟甲的凉更深一层。还没有灼过的甲面——还没有被天意触摸过的那层骨质——它自己的凉。
"这个卜,我不灼。"
他手从甲面上拿开。七个钻窝在暗的棚里看不见了,但岳知道它们在哪里。他凿的,每一个的位置他都知道。
岳没有马上说话。他弹手背上那粒甲屑下去,弹的力道和他弹甲面时一样:重一下。轻一下。再重一下。第三下的时候,甲屑落在夯土地面上。落下去以后岳的左手在石台上拍了一下,收。没有愤怒。拍下去的那一下在收。收完了,他翻那片新甲过来。背面朝上。钻窝全都看不见了。
"你刚才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礼。你在替他们问——不。你在替你自己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我知道。"
"你是谁。"
"我是灼卜的人。定方向的是天意。你凿的槽画不出方向,我手里这根灼枝也画不出。灼枝底下的骨面自己裂出来的那道纹,它往哪儿走,是它自己的事。替它指了路,便失了贞人的本分。"
岳手从石台上收回去,两只手搁在膝上。缺了小指的那只左手,在膝头上比右手短了一截。短的那一截,是五十年前在火里烧掉的。今天没有烧。但他看着李玄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今天的。
"你走出去了。今天,你自己走出去的。"
他站起来,搁那片没有灼完的甲在李玄的石台上。没有搁在竹板堆上面。搁在石台的边角——那个位置空的,李玄从来不在那里搁任何东西。然后他往棚门口走,走过李玄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顿。但他开口了,对着苇箔门说的。李玄站在他身后,他对着门。
"从明天起,你在这个棚里怎么做卜,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问了。问不了。"
他掀开苇箔。晨风从门口灌进来,风里带着河滩上那种空的味道。空的味道在棚里转了一圈,然后从棚顶口子出去了。
然后岳走了。
棚里剩了李玄一个人。他拿搁在石台边角的那片甲起来,甲面朝上。七个钻窝。七个都没有灼。但甲面上那道走出去了的卜纹,是第一个钻窝裂出来的。只有那一道。那道卜纹的方向,是岳用两道槽锁死的方向。走出去的路,是岳给的。天意被拦在锁外。
他翻那片甲过去,背面朝上。和竹板搁在一处。
然后他拿石台上三根焙好的灼枝起来,一根一根插回骨筒里。插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感觉到灼枝梢尖还是热的。炭心里烧出来的热早就散了。这一层热是焙的时候留下来的——焙干了水分以后,灼枝的芯里存了一层不散的热。不灼的时候,这层热就一直留在里面。
他插好了灼枝,系骨筒回腰上。然后走到棚门口,掀开了苇箔。外面的太阳已经走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从他去河滩到现在,过了半个上午。河滩上那七根桩,现在应该已经被太阳照到了。霜,该化了。化了以后木桩上的绳印就更清楚了,七道。弯的。
弯的,是收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