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血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两滴,掉进石头缝里,渗进有蓝光的裂缝中。他呼吸很重,胸口疼得厉害,每次吸气都像被刀割。脑袋里嗡嗡响,不是声音,是很多人在说话。
“今年收成不好……”
“娘,我怕黑……”
“这刀法第三式要转腰……”
“别打了!别打了!”
这些话挤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直跳。他闭上眼想安静,可眼前全是画面:一个老兵蹲在战壕啃干粮,一个书生在破庙写诗,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这些不是他的记忆,却硬塞进他脑子里,像钉子扎进去。
“如烟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抖,抬头看向云婉儿,“你……你怎么在这儿?”
云婉儿皱眉:“我不是如烟。”
“你是。”陆离眼神散乱,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那天晚上你说你想看看外面的天……我没带你走……我对不住你……”
“陆离,我是云婉儿。”她低声说。
“对……云婉儿……”他喃喃,又摇头,“不对,你是李文秀,你是王铁柱,你是小月……你们都是……”他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谁是我?我是谁?”
阿箐从石缝边站起来,竹杖还插在地上。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陆离的声音不对——那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陆离。”她轻声喊。
他没回应。
他又动了。右手突然抬起,做出握枪的动作,肩膀下沉,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念:“三点钟方向有动静……掩护!掩护!”接着又换动作,左手虚握,像在写字,嘴里哼起一段调子。
“他在模仿。”阿箐说,语气紧了,“他在变成他们。”
云婉儿站起身,指尖刚凝聚灵力,就被一股力量弹开。她看着陆离,眉头越皱越深:“不能用外力。他自己扛不住,就完了。”
陆离忽然停下,身体僵住。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阿箐。
“小婉?”他叫她。
阿箐心里一紧。
“你等我回来。”他说,语气像个丈夫出门前的叮嘱,“我去把田翻了,晚上炖鸡给你吃。”
“我不是小婉。”阿箐往前走一步。
“你是。”陆离站起来,动作迟缓,像身体不听使唤,“你总爱坐门口等我,风大也不知道进屋……傻不傻。”
“我不是她。”阿箐再走一步。
陆离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有点温柔,现在冷了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我不是……”他低声说,“我不是王铁柱,也不是李文秀……我是……”他说不下去了。
“你是陆离。”阿箐说。
“陆离?”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不暖,“陆离是谁?一个壳子?一个容器?装了三千个人的人生,还装着罗睺的意志……那他还剩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旧疤。光在里面流动,像星星在血管里跑。
“我记得到坟场醒来的那天。”他声音低了,“胸口疼得要命,像被人挖过一块肉。我记得老乞丐教我藏眼神,别让人看出我知道太多。我记得苏晚叫我师兄,声音小小的,怕我烦她。我记得你说‘我等你’,站在风里,竹杖敲地三下。”
他说一句,身子晃一下。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他抬起头,眼神空了,“三千多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我们才是真的。我们活过,死过,痛过,爱过。你是后来的,你是借来的皮囊。让开,让我们来做主。’”
“不让。”阿箐走上前,站到他面前。
“你会死。”陆离说。
“那就死。”阿箐说,“但死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离不动。
“你是谁?”她问。
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衣服啪啪响。祭坛上的蓝光一闪一闪,快要灭了。
陆离突然抬手,动作很快。腰间的刀出鞘一半,寒光一闪,直指阿箐胸口。
“让开。”他说,声音不像人,冷得像铁,“我要去完成未竟之事。罗睺的事。”
刀尖离她心口不到一寸。
阿箐没退。
她往前一步,胸口直接顶上刀尖。
“杀。”她说,“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让你清醒,那就杀。”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
“但杀我之前,”她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哪,“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他张嘴,却说不出话。
脑子里炸开了。
“杀!她是障碍!”
“不!她是同伴!”
“她是谁?我不认识……”
“我记得……她叫阿箐……”
“阿箐是谁?”
“是……我要保护的人……”
无数声音在他脑中乱喊,像几千人在同时说话,谁也听不清谁。
他的手剧烈颤抖,刀尖在她胸口压出一道红印。
“放下刀。”阿箐说,“你要是真是罗睺,就不会犹豫。罗睺不会痛,不会哭,不会怕。可你都会。”
陆离呼吸一停。
“你在坟场醒来时,胸口很痛,对不对?”
“你看见无律城消失时,眼泪流下来了,对不对?”
“你面对鸿钧时,心里在怕,对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句都打在他心上。
“会痛、会哭、会怕的……”她盯着他,“是陆离。”
陆离全身一震。
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抱着头往后退一步,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我是……我是……”
“他们是老兵王铁柱!”
“我是书生李文秀!”
“我是孤女小月!”
“我是将军的女儿!”
“我是烧炭的汉子!”
“我是捡垃圾的婆子!”
三千多个声音一起喊,汇成一片洪流,要把他吞没。
“你是罗睺!”
“你是本源!”
“你是初生之意志!”
“你是终结之序章!”
“闭嘴!”陆离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闭嘴!!!”
他跪倒在地,双手抠进石头缝,指甲裂开,血和碎石一起往下掉。他咬牙,牙齿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光进来了。
不是亮光,是一种感觉。
坟场醒来时胸口的剧痛。
母亲临终前手搭在他额头,很轻,很凉。
老乞丐坐在破庙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说:“记住,装傻最难,也最安全。”
苏晚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小声叫他:“师兄……饭好了。”
阿箐站在据点门口,竹杖轻点地,说:“我等你回来。”
这些画面一个个闪过,每一次回忆都像刀割心,但他咬牙撑住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离水的鱼。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还是黑的,左眼角的金纹已经褪去。眼神不再散,不再空,变得清楚了。
“阿箐……”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箐没说话,直接扑上去抱住他。
她哭了。没出声,但肩膀在抖,眼泪落在他脖子上,一滴,又一滴。
陆离没动,任她抱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背,像是确认她是真的。
“我是陆离。”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是那个……还会痛的陆离。”
云婉儿轻声说:“陆离,记忆危机解除了,锚点是痛觉。”她收起玉简,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陆离靠在阿箐肩上,闭着眼。他感觉脑子里还是吵,那些声音还在,但不再压着他了。它们成了背景音,而他是自己。
“以后……”他睁开眼,看着地面,“我再也麻木不了了,是吧?”
云婉儿点头:“每一份痛,你都得清醒地受着。”
“嗯。”他没反驳,“也好。至少我知道……我还活着。”
阿箐松开他,捧住他的脸,独眼对视:“你不准再丢下我。答应我。”
陆离看着她,点头:“我答应你。”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阿箐扶住他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没推开。
云婉儿走过来,蹲下检查他脉象。指尖刚碰到手腕,就被热流弹开。她收回手,没再试。
“别硬撑。”她说,“你现在就像装满水的袋子,再多一滴就会破。”
“我知道。”陆离靠在阿箐身上,声音低,“但我得撑住。不然,对不起这些人。”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疤。光还在里面流动,但不再乱窜,像是安定了。
“他们不是消失了。”他说,“他们只是……安静了。”
阿箐握住他的手:“他们会记得你。”
陆离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空。那里没有星星,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混沌的暗。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阿箐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陆离”这个位置上。
血还在从嘴角渗出,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缓缓晕开。
突然,一阵风刮过,带着寒意,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三人立刻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