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走到矮林子边上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全亮。昨日的龟甲他揣在怀里，甲面贴着胸口的那层麻布，凉了一整夜还没有暖过来。他站在林子边上犹豫了一会儿，他犹豫的是该从哪两棵树之间钻进去。昨日是垣带他走的，他没有记住路。矮林子里的柘和荆条长得太密，每两棵树之间的缝隙看着都一样。
他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闻到那股气味，龟甲灼火后残留在骨缝里的焦糊味。气味比昨日淡了，但它还在。他顺着气味往林子里走。走得慢。荆条的刺挂了他两回，一回在小臂上，一回在耳根后面。耳根后面那根刺扎得深，他拔出来的时候刺尖上带了一点血。
庐还在原来的地方。苇箔外面那层干泥的细纹比昨日多了两条，他昨天没有注意到。穿帛人已经站在庐门口了。他没有掀开门。他站在门外，后背靠着苇箔，两臂抄在胸前。看到李玄从林子缝里钻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换姿势。
"过来。"穿帛人说。
李玄走过去。穿帛人看了一眼他怀里鼓起来的那块，龟甲的轮廓从麻布底下透出来。他没有说"你带着它来了"。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昨日那个声音慢的人，今天不在。"
庐里面只有穿帛人和李玄两个。石台上的龟甲还是昨日那些，七八片散在台面上，炭炉里没有火，铜锥搁在炉边，锥尖是冷的。李玄看到石台面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水痕，是昨日穿帛人画的那个圈。水已经干了，但水里的细泥在石面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轮廓，中间那个点的位置剩下了一粒黍粒大的干土。
"他去了城里面。"穿帛人说。他蹲下来，用一根细枝拨开炭炉里盖了一夜的冷灰，灰底下露出一粒蚕豆大的暗红色炭核，还在隐隐地亮着。他覆干苔绒上去，俯下身慢慢吹了三四口气，一小团火从苔绒缝里涨了起来。"王宫里今天有事。"
火涨起来了。穿帛人又拿起一片龟甲，这片甲面上已经钻好了几个窝，其中两个窝已经烫出了卜纹，另外三个还是空的。他递龟甲给李玄。
"今天没有教你的人。你自己看。看完了告诉我，这几个空着的窝，烫下去以后，卜纹会往哪边裂。"
李玄接过龟甲。他侧龟甲对着苇箔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根光柱，学着昨日那个声音慢的人的样子。然后他慢慢地转龟甲。细看每一个已经裂开的卜纹和它对应的钻窝之间的关系。钻窝挖得深的那几个窝，卜纹裂得长。钻窝挖得浅的那几个窝，卜纹短，而且收得急。窝底越接近甲壁的内面，卜纹越容易往甲首的方向偏。窝底越偏外，卜纹往甲桥偏。
他看了很久。久到穿帛人搁手里细枝下来，等着他开口。
"左边这个空窝，窝底偏内，纹会往甲首方向裂。裂到约两指节长的时候会收住。"李玄说。他翻龟甲一面，指着右上角那个空窝。"这个窝底比左边的浅，纹不会裂过一指。收住的方向，往窝的左边偏。"
穿帛人没有说话。他接过龟甲，用铜锥在炭炉里烧了一下，锥尖从暗灰变到发蓝，然后往李玄说的那两个空窝里各点了一下。左边那个窝，卜纹往甲首方向裂，裂到刚过两指节的时候收住了。右边上面那个窝，卜纹裂了不到一指，往左边偏了一丝。
穿帛人放龟甲下来。他看着李玄。
"你没有学过。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和看铜水一样。"李玄说。"铜水从注口灌进范里，灌得快慢、灌得多寡，要看注口的宽窄和深浅。钻窝也是注口，炭火的力顺着窝壁灌进去，窝底的厚薄定纹往哪边走。换了一个东西，道理没换。"
穿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炭炉里取出铜锥，在石台边沿上敲了敲，锥尖上沾着的炭灰落了下来。
"垣没有送错人。"
庐外面忽然有脚步声，从林子另一头来。脚步声又快又重，踩断了一路的枯枝。穿帛人站起来的时候苇箔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掀门的人满头的汗，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汗透了的麻衣。麻衣的袖子在肘部破了一道口子，破口边上还挂着一片从矮林子里带出来的荆刺叶。
"他呢，"年轻人喘着气，眼睛在庐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进城了。"穿帛人说。
"那怎么办，"年轻人放撑苇箔的那只手下来。他的手掌在发抖。"王宫里在等卜。人都到了。就差他了。"
"何事？"
"东边的边人，昨夜里送来的急报。"年轻人说。"说土方的人马出现在了垣水北岸。王要卜，是打还是不打？"
穿帛人的眉毛压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李玄。
"你刚才说，道理没换。"
李玄没有听懂。
"从钻窝到别的，道理换不换？"
李玄低头看石台上那些散着的龟甲。甲面上每一道卜纹都是从一个钻窝出发的，它的方向、长短、收势，跟着钻窝的深浅和形状走。就像铜水跟着范腔走。若道理真的没换，那他今天用眼睛看到的那些东西，也许不止可以用来认卜纹。
"我不知道。"李玄说。"我没试过。"
穿帛人转过头对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话说得很快，那个年轻人听完以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出了林子。脚步声踩碎枯枝的声音远了以后，穿帛人重新拉苇箔门下来。他走到石台边。拿起一片还没有钻过的新龟甲。放龟甲在李玄面前。然后他拿起铜锥，伸锥尖进炭炉里烧着，再递锥柄到李玄面前。
"土方在垣水北岸。"穿帛人说。他用手指在石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河。线没有干，石面上有水痕。他又在河的北边，水痕的另一侧，用指腹按了一下，石面上多了一个模糊的指印。"王要卜，打，不打。"
他松开铜锥。锥柄落在李玄面前的石台上，发出了一声只有铜和石才能撞出来的闷响。
"你替他。"穿帛人停了一息。"我替他担着。"
李玄拿起铜锥。锥柄上的麻绳还残留着穿帛人掌心的余温。他看着那片干净的龟甲，甲面上没有任何钻窝和卜纹，光柱照整片甲面成了一块暗黄色的骨纸。他举锥尖起来。锥尖上的蓝焰在外面那一圈天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靠近炉火的时候会现出来。他看了很久，看锥尖的颜色、龟甲的厚薄、光柱在甲面上的落点。然后他在心里找了一个地方，是钻窝该往哪里下手的地方。他将锥尖在那一点上顿了顿，甲面上留下了一个比黍粒还小的烫印，然后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哧，"
卜纹从钻窝的边缘裂出去了。纹路往甲首方向走了一截，很短，不到一指，然后往右偏了半指，再收住。收住的尾部微微往上翘，直直裂出去的纹在收尾处往上一抬。
穿帛人蹲下来。他透过光柱看那条卜纹，从钻窝到收尾，从右偏到上翘。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龟甲在手里。
"你在庐里等。我送它进城。"
他掀开苇箔门走出去的时候李玄还蹲在石台前面的那个位置。铜锥还在他手里。锥尖上的蓝焰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有近看了才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烟从锥尖往上飘。他慢慢地搁铜锥回石台边沿。然后低头看自己刚才在龟甲上钻的那个窝，窝口比那个声音慢的人钻的窝深了一点点，窝底的斜度歪了一丝。
刚才那条卜纹的意思是何，他看不出来。他只知道它是怎么裂出来的，和看铜水一样。别的，也看不出来。
他张手开来。指腹上沾了一片刚烫出来的甲灰，灰是白的，比炭灰细。
入夜之后，穿帛人没有回来。庐里只有李玄一个人。他蹲在炭炉前面，炉火比白天小了一层，只剩拳头半大的那么一团火。他看着那团火慢慢地往炭心里缩。然后搁铜锥进炉里，让锥尖埋在炭灰底下。
外面了无声息。枯枝没断。苇箔没动。
鱼骨链在手腕上，他转骨珠的第二颗到大拇指指腹底下。这颗骨珠的孔比其他的大一点点，是姒女串的时候力过重钻孔钻得裂了边。他以前没有发现。今天摸到了。因为他今天在一个更小的东西上凿了一个更小的孔，钻窝。钻窝的深浅和斜度定了一条纹往哪边走、走多远、在哪里收住。一枚骨珠的孔裂了边，定了一根草绳串过去的时候或滞或畅。都是一样的。
他忽然想到了姒女，梳子不去想了，声音也不去想了。只留着姒女的手指。那根串草绳进骨珠孔里的手指。指尖是红的，草绳勒的。姒女串链子的时候不吭声。草绳勒疼了也不吭声。串好了递给他。
庐里越来越暗。他闭上眼睛。耳朵没有闭上，他一直听着林子那头有没有脚步声。
有。
脚步声很轻。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穿帛人掀开苇箔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片龟甲。他放龟甲在石台上，就放在穿帛人白日里画过河线的那一侧。然后他蹲下来。
"王的册已经到了垣水北岸。"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指腹在龟甲卜纹上翘的那个收尾处点了一下。
"土方的人马，没有过河。退回去了。在你卜的那条纹收住的地方，往右退了半日的路程。"
李玄低头看那片龟甲。收尾处那道微微往上翘的纹，他当时钻的时候只是偏锥尖往外一丝。若当时锥尖往内偏了一丝，那道卜纹的收尾便往前推半日。
"我不知道我钻对了。"李玄说。
"你不必知。"穿帛人说。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东西，是一片帛。帛面上一个字都没有。是白的。他折帛两折，折成巴掌大小的一块，然后放在李玄面前的石台上。"自明日起。系此。"
他拿龟甲起来。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苇箔门前。掀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慢的人，从今往后，教不了你了。"
苇箔门放下来。庐里重新变暗了。炭炉里那团拳头半大的火往炉膛里面缩了一点，又涨了回来。
李玄低头看石台上那片帛。面上是空白的，边沿裁得不齐，在炭炉的微光里那道不齐的边沿在石面上投下了一条比头发还细的影子。
他拿帛起来。
帛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系在腕上，系在鱼骨链旁边？炭炉里的火往炉膛深处缩了半寸。
明日，他要在这片帛上写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