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在天未大明时叫李玄起来,用脚板碰了碰他的铺草。李玄翻过身的时候垣已经走到棚口了。他跟上去。垣行过棚口外那片被炉灰染成灰黑的泥地,朝西边走。冶铜坊西边有一片矮林子,李玄从来没有去过。垣走到林子边上就停住了,遂抬起右手,朝林子里指了一下,只用了食指。指毕,他放下手。灰白眉毛在晨光里压了一下。
"那间庐。"垣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的路往回走。没有回头。
李玄站在林子边上。矮林子是杂木,柘和荆条混在一起,树干之间的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不同于炉火、铜水和湿泥。是龟甲被火烧过之后残留在骨缝里的焦香。这个气味从林子深处飘出来,贴着地皮,像一层看不见的烟。
庐在矮林子的最深处。和李玄在冶铜坊住的那个棚不一样,这个庐的苇箔之间没有缝隙。苇箔外面还糊了一层掺了草筋的泥,泥已干透,裂了数道散乱的细纹。门是一块整片的苇箔,从顶上垂下来,底下用两块石头压着边角。
庐里面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一个慢,一个快。慢的那个声音在说"甲"和"骨"两个字,李玄隔着苇箔听不真切。快的那个声音似在驳斥。
李玄在庐外面站了一会儿。冶铜坊没有门,棚口是敞的。他从来没有敲过门。他抬起手,又放下。抬手又放下,反复了两次。苇箔后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慢的那个说了"骨"字,快的那个接了一个他不认得的词。
苇箔门从里面掀开了。
掀开门的是昨天那个穿帛的人。帛衣换了一件,昨天那件是素色的,今天的帛面上织了几道暗纹,是斜的。他看到李玄的时候没有任何异色,好像他早就立在门后面等着。
"垣说你认得石头。"穿帛人说。
庐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深。正中间是一张矮石台,和冶铜坊的石台差不多高,但台面上铺的是龟甲。七八片龟甲散在台面上,有的背面已经钻了圆窝和长槽,卜纹就是从那些窝和槽里烧出来的。有的还没有钻。石台左边蹲着一只小炭炉,比冶铜坊的炉子小得多,只烧拳头那么大的一团火。炭炉边搁着一把铜锥,锥柄缠了麻绳,锥尖锤得发蓝。他埋锥尖进炉炭里烧着,要灼甲的时候取出来,往龟甲背面的钻窝里点。点一下,听那"哧"的一响,甲面上就裂出一道卜纹来。
石台对面蹲着一个人。是那个声音慢的人。他手里拿着一片龟甲,已经钻好了窝、烫出了卜纹。卜纹从钻窝的边缘向两边裂开:左边的纹直而短,右边的纹弯而长。他举龟甲到眼前,透过苇箔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根光柱看那两条卜纹。
"直的是不吉。"他说,是对穿帛人在说,不是对李玄。"但这一卜直纹收在了圆窝里头,没有裂出窝外。吉和不吉叠在一起了。"
他放龟甲下来。然后看到了李玄。
"他是谁?"
"垣送来的。"穿帛人说。"说这个人的眼睛能看东西。"
拿龟甲的人看了李玄一遍,从上到下,他的眼睛在李玄的那双被炉火烤得发红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手里那片龟甲在石台边上。
"让他看。"
穿帛人从石台上拿起一片还没有钻过的龟甲,递给李玄。龟甲的腹面边缘有一道天然的裂纹,从甲桥的方向往甲首的方向裂了约一指长。裂纹的两侧颜色不一样,靠甲桥那边是暗黄色的,靠甲首那边有一点发灰。
"此为何?"穿帛人问。
李玄低头看那道裂纹。他看的是裂纹两侧颜色不一样的那个分界。那条分界线是锯齿状的,在锯齿的每一个尖角处,甲质比旁边薄了一点点,薄到光线能透过去,在透光的那几个点上,甲面上浮着几粒针尖大小的暗斑。暗斑的颜色比裂纹两侧的灰色更深,接近炭色。他不认识那是何斑。但他看到了。
"这道裂纹里面还藏着东西。"李玄说。"裂纹两侧颜色不一样,暗黄的那边是旧的,发灰的那边是今天才裂出来的。两边的交界线上有几个暗斑。是裂纹以外的颜色。"
穿帛人从李玄手里拿龟甲过去。他举起龟甲对着炭炉的火光看了很久,李玄看到他右手的中指指腹在裂纹的边缘上反复摸了两遍。然后他放下龟甲。
"你从哪里看出暗斑的。"穿帛人说,他的语气像述,不像在问。
"眼睛看到的。"李玄说。
拿龟甲的人站了起来。他从石台上拿起那片钻好卜纹的龟甲,就是刚才他举到光柱前看的那片。他翻龟甲一面,让钻窝的那一面对着李玄。
"你再看看这面。"
李玄低头看那片龟甲背面的钻窝和卜纹。钻窝是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窝底挖得比窝口宽,里面蓄着一小撮炭灰。从钻窝边缘往两边裂出去的卜纹,左边直右边弯。他盯着右面那条弯的卜纹看了一会儿。弯纹的最外端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地又爬了一点点,纹路在甲质的纤维层里爬了比头发还细的一截。那截新纹爬的方向和原来的弯纹不一样,往上偏了约半粒米的角度。
"右面的纹还在长。"李玄说。
庐里没有人说话。
拿龟甲的人没有立刻去看那片龟甲。他先是盯着李玄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李玄开始觉得后颈发凉。然后他举龟甲到苇箔缝隙漏进来的那根光柱前。他侧龟甲过去,让光柱顺着甲面滑过去。在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龟甲边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放龟甲回石台,放得很轻,像是怕摔碎它。
"我烧卜纹十载,今日首度亲见。"他对穿帛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好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喉咙里过一遍水才肯出来。"这截还在长的纹,昨日就该收住了。"
穿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石台下面摸出来一只小陶罐,口沿上刻了一圈弦纹。他打开罐子,里面不是铜粒也不是锡粒。是一罐清水。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水,在石台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面画了一个点。水痕在石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慢慢地往石面的细纹里渗进去。
"昨日垣也画了这个。"李玄说。
"垣画的是问你该去哪里。"穿帛人说。他用指尖在那个点上又点了一下,水痕往回收了收,在石面上缩成了更小的一圈。"我画的这个,是问你该不该留。"
李玄低头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水圈。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没有问"为何问我该不该留"。他问的是另外一句。
"我不留,回哪里?"
拿龟甲的人看了穿帛人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拿龟甲人的眼神里有东西,穿帛人的眼神里没有。然后拿龟甲的人从石台上拿起一片没有钻过的干净龟甲。他托龟甲在两手的指尖上,平着递到李玄面前。
"明日你来。我教你认卜纹。"
李玄没有伸手。他看着那片龟甲,干净的甲面在光柱里反着暗暗的骨光。他想起来垣昨天说的那句话:明天你不去炉前。现在他又听到了"明日你来"。这两句话推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下一个"明日",会推他到哪。
他伸手接了那片龟甲。
入夜之后,李玄回到冶铜坊的棚里。丙还是没有回来。吉蹲在炉前,今天没有敲瓮沿。他搁炭条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炭条上面。炉火在他眼睛里烧了两个光点,与昨日丙眼里烧的那两个无异。
李玄在铺草上躺下来。他举手到炉火的余光里,张开来。掌心的茧还在。铜锈的青色比昨日淡了一点,被今日摸过的龟甲磨掉了一层。他今日摸了一整日的铜与锡与铅与骨。铜是沉的。锡也是沉的,今日那块锡不知为何特别压手。龟甲反而是轻的。空心的,像随时会碎在手心。
他手放下来。
掌心里那层被龟甲磨掉的铜锈,还能再长回来吗?明日,卜棚是何样子的?那里的龟甲和垣石台上的铜矿,是同一个道理吗?
他转鱼骨链在腕上,半圈。骨珠挨着手腕的位置,和今天摸过的那片龟甲,是同一个温度。
姒女没有见过龟甲。他忽然想到这个。姒女见过的骨头只有鱼骨,其将它们串起来做成链子,放在他手心里。若姒女在雷泽捡到一片龟甲,其会放在哪里?放在水里看它沉不沉?还是放在火上烤,等它裂出一道其看不懂的卜纹?
他从手腕上褪下鱼骨链,握在掌心里。骨珠硌在适才摸过龟甲的那根拇指指腹上。龟甲有缝。龟甲会裂。姒女的骨头不裂。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