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站起来。这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不是麻木，是一种比镇定更深层的平静——他的手和脚已经知道该怎么动了，大脑不需要再在每个动作之前停下来思考。这种状态很奇怪，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他觉得那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记住了某些东西。
第三场的对手是个和他差不多身量的少年，胸口的荧光是淡金色的——金道萤虫，对金道素元有些许亲和力。对手的萤熹化形出来的是一柄金属短剑，剑身不长，但刃口在萤能灯的映照下闪着细密的寒光。金道萤熹的硬度和攻击力在六大素元中稳居第一，木道藤蔓在属性上天然被金克——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利的对局。
裁判的声音落下。
对手的金属短剑在开局第一息就刺到了霍青面前。金道攻击的速度不算最快，但穿透力极强，剑尖破开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啸声而是锐利的嘶鸣，像是有人把一张薄铁皮从中间撕开。霍青没有举盾硬接——他知道藤盾的密度挡不住金道短剑的全力刺击。他向侧面错开了一步，身体在挪动的同时藤矛已经从掌心弹出，矛尖从下方斜斜上挑，取的是对手持剑手的手腕内侧。
这一记挑击的角度和时机都恰到好处。对手不得不收剑回防，金属短剑在手腕外侧挡开了藤矛的第一击，两件武器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藤蔓矛尖和金属剑刃的碰撞声既有木头的沉闷又有金属的锐利，两种材质都不纯粹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上去格外刺耳。冲击力沿着矛身传到霍青的手腕上，他的手腕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再像第一场那样变形——他把力卸掉了。手腕向下沉了一寸之后顺势翻转，藤矛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弧线，从挑击转为横扫，矛身横着扫向对手的腰间。
连贯的两个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挑和扫之间的衔接平滑得像是一个动作分成了两帧。
对手的反应也不慢。金属短剑来不及回防腰间，但他左手向前一推，一面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盾在手臂外侧骤然浮现——不是实体盾牌，而是一层直接附着在手臂上的金道防御萤熹化形。藤矛扫在光盾上，发出一声类似于铁锤砸在铜钟上的闷响。冲击力反弹回来，将他的藤矛震得向侧面弹开了几分，矛尖在光盾上划出了一道浅痕——没有破防。
霍青没有追击。他在矛身被震开的瞬间顺势后退了半步，藤盾已经在他左臂上完全展开。这半步退得极有分寸——不是逃跑式的后退，而是保持在自己矛尖的有效攻击范围内，同时又刚好退出了对方短剑的刺击距离边缘。这个距离不是他用脑子算出来的，是打了整整两场之后，身体自动做出的判断。
双方的第一轮交锋持续了不到三息就分开了。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第二轮交锋来得更快。对手不再试探，短剑的攻势骤然加快，一连刺出了五剑，每一剑的落点都不同——咽喉、左胸、右肩、腹部、大腿。金道攻击的特点是穿透力强、速度快、但变向幅度相对较小。霍青在闪避前四剑的时候已经摸到了对手剑路的节奏——每次刺击之后都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收剑间隙，那个间隙不到半息，但足够他的藤矛做出一次反击。
第五剑刺向他大腿的时候，他没有再闪。藤盾猛然下压，盾面的下沿精准地卡住了短剑的剑身，将刺击的力道导向了侧下方，短剑的剑尖擦着他的小腿外侧划过，在裤腿上割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同一瞬间，他的藤矛已经出手——矛尖从盾面上方越过，直取对手的右肩。这是一次完美的攻守转换，格挡和反击之间没有任何时间差，盾压下的同时矛已经刺出。
对手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矛尖的轨迹，身体在最后一刻向侧面拧了一下，矛尖没有刺中肩膀，但擦过了他的上臂外侧，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是霍青今天第一次真正击中对手。
他没有停下来品味这个瞬间。对手的短剑已经从盾面的压制下抽了出来，反手上撩，剑刃割向他的左手腕。霍青来不及用盾回防，直接松开了握盾的左手，藤盾在他松手的同时没有消散——他刻意留了一丝荧能在盾面的握环里，让盾继续挂在手臂上而不是彻底解体。短剑的剑刃从盾面外侧刮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藤条的声音，听上去让人牙根发酸。
藤矛和短剑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交锋了不下几十次。霍青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左臂被剑尖划开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右腿外侧被刺穿了一个浅浅的血洞，左肩在闪避时慢了半拍被剑锋削掉了一块皮。但对手也不是毫发无伤——他的右臂有一道霍青留下的血痕，左腿膝盖上方被藤矛抽出了一条青紫色的淤痕，胸口的衣服被矛尖挑破了一个口子，虽然没有伤到皮肤，但那一击离心脏只差两寸。
战斗变得越来越激烈。台下那些原本只是来消磨时间的观众开始安静下来，有几双眼睛开始认真地看着台上两个一曦少年的较量。没有绚丽的高品萤熹对轰，没有震撼的萤阵阵法交锋，只有藤矛和短剑的每一次碰撞、盾面格挡时的每一声闷响、以及两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最先到达极限的是霍青的荧能。他已经打了整整三场，每一场的消耗都没有完全恢复，第三场的攻防节奏又远超前两场——短剑的攻击频率极高，他必须用藤盾做出同等频率的格挡，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荧能。他体内的荧能只剩最后一点点了，这点荧能撑不过接下来的十息，必须速战速决。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压在了最后这一击上——他不再防守。左手藤盾主动消散，化作一道绿色流光收回掌心，解放出来的所有荧能全部灌入右手的藤矛之中。矛身在这股荧能的灌注下骤然变粗变长——不是正常形态的藤蔓长矛，而是一根接近于藤枪形态的重型突击武器，矛尖比之前粗了一圈，矛身上的藤蔓纹路因为承受了过量的荧能而发出刺眼的绿光，整根矛在他手中嗡嗡震颤，像是随时可能炸开。
对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霍青撤掉藤盾的瞬间就判断出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孤注一掷的全力一击，没有任何防守，没有任何退路。他可以选择后退闪避，也可以选择正面对攻。他选择了后者。金属短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骤然暴涨，他将所有残存的荧能也压进了这一剑里，剑尖对准了霍青的胸口，迎着藤矛的最强一点冲了上去。
矛尖和剑尖在半空中精确地撞在了一起。
撞击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声音来了——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不是木头断裂的闷响，而是一声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极小的空间内同时爆发的炸响。淡金色的金道荧能和淡绿色的木道荧能在碰撞点上相互撕裂、相互湮灭，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裹挟着碎裂的藤蔓纤维和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在决斗台的石面上刮出了十几道新的划痕。冲击力把两个人都向后掀飞了出去。霍青的后背重重砸在石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一阵发黑。他的藤矛已经全部崩解，右手掌心里只剩下几截还在微微发光的藤蔓残片，残片的断口处正在缓慢地化作碎光消散。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上半身，看向对面。
对手比他摔得更重——他向后飞出去的时候头部撞在了决斗台边缘的防护铭文上，虽然铭文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力，但那一撞还是让他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后脑勺上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眼神涣散了几息，短剑已经脱手飞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叮当弹了两下，化作淡金色的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裁判等了三个呼吸，然后举起了手。“九号倒地超过三息，无法继续战斗。七号获胜。”
霍青仰面躺在决斗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赢了。浑身是伤——左臂三道剑痕正在往外渗血，右腿外侧的剑刺伤口把裤腿染红了一大片，左肩被削掉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后背撞在石面上的淤伤在呼吸时一抽一抽地作痛。体内的荧能已经彻底空了，连催动视团萤熹查看地图的余量都不剩。萤虫在他心口微弱地振动着，翅膀上沾满了汗水和血水混合的污渍，淡青色的光芒暗淡得像是风中的蜡烛。
但他赢了。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对手失误。是靠分寸、火候、节奏——上午第一场他不懂的东西，第二场他开始摸到门道的东西，第三场他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
光头男人在赛后把报酬递给他——十五颗碎荧晶。三场总赌金是三颗，五倍报酬。他把碎荧晶装进布袋的时候手还在发抖，抖得布袋的系绳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走出萤斗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然后低下头，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布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