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风裹挟着工地尘土,燥热又沉闷。简易工棚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工友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周老实独自坐在床沿,紧紧攥着一张十年前泛黄的全家福。那时孩子尚且年幼,妻儿相伴,兄弟相依,一家人整整齐齐,笑容温暖。一晃整整十年。他在外地工地卖苦力,妻子远赴另一座城市进厂打工,亲弟弟也在外奔波谋生。一家人天各一方。每年盼着过年团聚,可谁都舍不得春节翻倍的加班费。总是你有空我没空,我清闲你忙碌。十年光阴,他偶尔抽空回家探望孩子,却从来没有一次,全家人能完完整整聚在一起。他望着照片暗自落泪,心酸不已。
指尖夹着的香烟不知不觉燃尽,滚烫的烟蒂狠狠烫到指尖,他才猛然惊醒,慌忙丢掉烟头。低头一看,地上早已满地烟蒂,烟盒空空如也。漫漫长夜,孤身在外,无尽思念与孤独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抽一根烟,他根本熬不过这难熬夜晚。他跟工友打了声招呼,披上旧外套,走出工地,朝着一里之外的小卖部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无比熟悉。可走着走着,四周突然弥漫起浓厚白雾,能见度不足两米。路灯、树木、工地灯光尽数消失。他凭着记忆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白雾缓缓散去,一扇老旧木板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上牌匾清晰醒目——奈何渡口杂货铺。
周老实满脸错愕,工地周边每一处角落他都一清二楚,从来没有这间铺子。他迟疑着推开木门。屋内油灯昏暗安静,我静静坐在柜台前。“老板,这是什么地方?我从没见过这家店,我是不是走错路了?”我淡淡一笑:“你没有走错,这里是阴阳交界,奈何渡口杂货铺。”
他有些茫然,随即开口:“你既然是杂货铺,有没有香烟卖?我出来买烟,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了。”我轻轻摇头:“凡间烟酒杂物,我一概不卖。”“那你卖什么?”“我这里只换不卖。用你拥有的一切,换取你日夜渴求、求而不得的心愿。”
积压十年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他声音哽咽:“我不求富贵,不求好运,只求一家人不再离散。妻儿、弟弟,我们能安安稳稳团聚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隔两地。”“我可以成全你。从此家人再无阻隔,时间相合,岁岁团圆,朝夕相伴。”周老实急忙追问:“代价是什么?只要能团圆,我什么都愿意承受。”“代价——你终生永久失去味觉。”“世间酸甜苦辣,山珍粗茶,你再也尝不到任何味道。阖家围坐一桌团圆饭,饭菜再香,入口皆是无味,一生食不知味。”
短暂犹豫过后,他毅然点头:“我换。”血色契约浮现,他咬破指尖,郑重按下血色指印。刹那间,门外浓雾之中,一位身形矮小、手持龙头拐杖的土地公公缓缓现身。老人轻抚长须,对着店内温和点头。随即身影渐渐变淡,消散在白雾之中,阴阳交易尘埃落定。
周老实带着半信半疑走出店门,身影瞬间凭空消失。下一秒,他猛然清醒,依旧身处工地宿舍。没过多久,奇迹接连降临。妻子返乡工作,弟弟就近谋生。一家人终于朝夕相伴,年年团圆,再也不用异地相隔、苦苦思念。每逢佳节,满屋饭菜飘香,一家人欢声笑语,热闹温暖。可每当他夹起饭菜入口,口中一片麻木平淡。酸甜苦辣尽数消失,世间万般烟火滋味,从此与他无关。人终团圆,饭永无味。与此同时,奈何桥头。孟婆手持长勺,缓缓舀起一碗忘川汤,递给排队亡魂。沉默伫立,静静看尽人间所有执念与因果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