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大事是修建土司安抚楼,山口开通,桃花源纳入土司管辖范围,土司爷听闻谷中民风淳朴、乡民安定,又逢洪水破谷、百废待兴,特意下令在桃花源谷口修建一座土司安抚楼,此楼既是土司安抚乡民、处理事务的官驿,也是桃花源连接施州、对接外境的门户,更是谷中议事、聚心、立威的标志。建楼需要顶尖的木匠、雕花匠,土司第一时间想到了伍公子,武陵群山皆知,伍公子身怀土家九宫营造绝技,无钉木构冠绝武陵,乃是建造土司楼的不二人选,土司当即派人寻访伍公子踪迹,亲自递上请帖,恳请伍公子主持土司楼营造。伍公子本在武陵仙山研习木构、打磨技艺,听闻桃源故土需他主持建楼,知晓这是桃源连接外境的关键门户,亦是守护故土的根基,当即应允,即刻动身返回桃花源,身后金雕展翅相随,一路穿云破雾,重返这片他曾施救乡邻、心怀牵挂的故土。
脚手架搭起,锯子、凿子、斧子声声入耳,伍公子一身白衣,立于架上,指尖握刀,一刀一凿沉稳有力,木花翻飞,雕花如神,龙凤花鸟、九宫八卦、土家纹样在他手中栩栩如生。土司楼依九宫寐格局建造,不用一钉一铁,全靠榫卯咬合,高台飞檐,气势庄严,既有皇家规制,又有土家气韵,三十六天罡榫卯承重,七十二地煞榫卯衔接,每一处纹路都暗藏九宫玄机,每一根木柱都承载桃源期盼。桃花天天跑到谷口,趴在树下仰头看伍公子雕花和他肩头神雕,白衣少年,刀下生花,风拂衣袂,眉目如画,少女的心像春日山花悄悄绽放,脸红到耳根,心跳如鼓,指尖不自觉绞着彩色丝线,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欢喜。金桃也会远远走来,抱着织锦站在远处望上一眼,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眼底是欣赏,是安稳,是对故土新生的欣慰,亦是对白衣少年的感念。老覃看在眼里,只是默默扛着渔叉下河打更多的鱼,换更多的盐与铁,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他感念伍公子救命之恩,亦敬佩其匠人风骨,只愿桃源安稳,众人平安。
桃花源就在这样的安稳、新生、热闹、温暖中过了三歺四季安稳日子,谁也没有料到天意再一次翻覆。又是一个雨季,又是连日暴雨,第二次大洪水比上一次破谷的洪峰更加猛烈凶狠,酉水河咆哮如雷,浊浪滔天,直冲桃花源,田地被淹,吊脚楼摇摇欲坠,谷中哭声、喊声、求救声乱作一团。土司爷慌了神,拄杖在雨中奔走,声嘶力竭:“快!护住老弱,往高处撤!酉水暴涨,山洪来了!”向儒爷仰天长叹,说天之降灾,其何能御。秦药师摇铃作法,声音嘶哑,祈求伏羲、山神救救桃源。板斧公收起吹牛的架势,带着徒子扛着木料冲去抢修吊脚楼,二矬子也不敢混事了,跟着青壮搬土袋、筑堤坝,张铁匠拉着风箱,连夜打桩、打钎加固房屋,老覃带着所有渔民撑着竹筏,在洪水中救人,救老人,救孩子,救牲畜,一身泥水,一身疲惫,却从不停歇。金桃、梨花、桃花三姐妹在谷中搭起救灾棚,烧水、送汤、织补衣物、安抚老弱,金桃的丝兰卡普织锦被拿来当遮雨布,梨花的力气用来扛运物资,桃花的歌声用来安抚受惊的孩童,桃花源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谷口号角吹响,烟尘滚滚,人马到来,土司王亲至,带着粮队、布队、药队、工匠队、护卫队,亲自来到桃花源坐镇抗洪,高声让桃源乡民莫慌,本王在此,有灾同挡,有难同扶。与此同时,施州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背着粮食、扛着木料、提着草药、带着工具,顺着山口大路赶来支援桃花源,喊着桃源老乡,他们来了,要一起抗洪,一起保命。而武陵群山深处,金雕唳声划破雨幕,伍公子白衣胜雪,踏浪而来,一身内力流转,周身雨水尽数避开,他立于洪峰之上,目光如炬,身后金雕盘旋半空,口衔巨石、木料,协助乡民加固堤坝。伍公子施展轻功,在洪峰之上穿梭,救下被困吊脚楼的老人孩童,又以匠人智慧,指点众人利用榫卯木构加固堤坝,以九宫格局疏导水流,化解洪峰冲击力,一身匠骨侠气,护佑万千乡邻。
一时间谷中景象感天动地,土司安抚,施州相助,乡民互助,伍公子护佑,邻里相扶,土司王亲自指挥筑坝、排水、抢修,施州青壮与桃源青壮并肩扛土袋、打木桩,金桃三姐妹为所有人送水送汤,张铁匠、板斧公联手抢修房屋,秦药师施药救人,向儒爷安抚民心,老覃的渔筏在洪水中穿梭不息,伍公子白衣踏浪,神雕凌空相助,雨夜之中,篝火点点,照亮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白衣少年的身影,成为桃源乡民心中最安稳的依靠。土司王站在高处高声对所有人说,山口已开,桃花源不再是孤谷,施州与桃源本是山水相连、骨肉相亲的一家人,以后有灾同挡,有难同扶,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梦同做,桃花源有温暖,有希望,有未来。话音落地,全场欢呼,桃花源人第一次真正明白,开放不是灾祸,交流不是屈辱,互助不是卑微,人心相通才是生路,守望相助才有温暖,抱团向前才有梦想,而伍公子与神雕的侠义之举,更是刻入每一位桃源人的心底,成为守护故土的精神图腾。
几日后,洪水彻底退去,桃花源安然无恙,田地重新耕种,吊脚楼重新修好,铁炉重新生火,织机重新作响,集市重新热闹。经历两次洪水,一次破谷,一次抗洪,桃花源彻底结束了千年封闭,真正融入了山外的世界。伍公子继续主持土司安抚楼的营造,白衣依旧,匠心不改,刀下的每一处雕花,都藏着对故土的眷恋;每一道榫卯,都承载着守护乡邻的初心,金雕每日盘旋在谷口,时而衔来深山奇木,时而传递武陵群山讯息,一人一雕,依旧是桃源最动人的风景。谷中几个年轻后生再也按捺不住对山外的好奇,二矬子最积极,拉着几个同伴蹦蹦跳跳,说要去施州换货,去开眼界,去看看外面的新东西、新生活。他们挑着桃花源的特产鱼干、草药、丝兰卡普、野栗、木雕,一路说说笑笑走出谷口,踏上通往施州的大路。施州城内车水马龙,商铺林立,铁器闪光,布匹如云,人流熙攘,吆喝阵阵,桃花源青年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不够用,原来山外有这么多高楼,这么多货物,这么多手艺,这么多人,这么多新鲜事物。二矬子走到一个布贩摊前,挺起胸膛,学着施州人的样子大声讨价,说他们桃花源有最好的丝兰卡普、最好的木雕、最好的草药,以后常来换货,大家是亲戚邻居,要长久来往。布贩笑着点头,说桃花源山好水好人好,以后互通有无,一起发财,一起过日子。一句对话道出千年变局,一句对话道尽桃花源的新生,桃花源终于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守旧走向新生,从孤谷走向天地。
谷内,劫后初安,人心未平。土司爷端坐于临时议事棚下,正按着户籍簿册,逐户清点谷中人口,核对老少丁壮,登记洪水伤亡与失踪之人,面色肃穆,神情凝重。
“覃家,老覃、金桃都在,还有何人?”土司爷翻过一页簿册,抬声问道。
老覃立在一旁,浑身尚带着泥水未干,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回土司爷,我与内人都在,梨花、桃花两姐妹……方才清点,不见人影。”
话音未落,远处大路上一阵奔跑声传来,二矬子连滚带爬奔进谷口,衣衫湿透,面无血色,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土司爷!不好了!出大事了!酉水河下游我亲眼看见!两个姑娘被洪峰卷走,一路漂向施州方向去了!”
一语炸起,全场皆惊。
金桃本来正立在一旁,听着人口清点,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织锦“啪”地落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抢步上前抓住二矬子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你说什么?哪两个姑娘?可是梨花、桃花?你看清楚了?”
二矬子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急声回道:“金桃嫂子,我看得真真的!方才我在下游河滩看热闹,忽见浊浪里卷着两个人影,一身青布衣裙,正是你们金家两姐妹,被洪水裹挟着顺流直下,眨眼就冲远了,我想救,水势太猛根本下不去!”
“梨花——!桃花——!”
金桃瞬间崩溃,转身便朝酉水河岸边狂奔,沿着河滩一路哭喊,声音撕裂,在山谷间回荡:“你们在哪儿啊!快回来!姐姐在这里喊你们了!梨花!桃花——!”
老覃紧随其后,大步追上,死死拉住几欲扑进河水的金桃,眼眶通红,嗓音沉哑:“桃,别冲动,水还急,不能下去!”
土司爷猛地一拍桌案,拐杖重重顿地,须发皆颤:“岂有此理!方才抗洪慌乱,竟把两个姑娘弄丢了!二矬子,你可看清方向?是直奔施州河道?”
“千真万确!”二矬子连连点头,“一路向东,顺着酉水主河,往施州、酉州地界漂去了!”
土司爷当即起身,厉声吩咐:“来人!立刻备好纸笔,速拟寻人告示!一份送往施州城,一份送往酉州渡口,遍贴沿河村镇码头!写明金家二女形貌衣着、年岁特征,但凡有捞获、收留、见过之人,即刻传信桃源,必有重谢!另外,即刻召集青壮渔筏,沿河分路搜寻,不可放过一处回水湾、一处浅滩!”
“是!”谷中青年齐声应和,纷纷抄起渔叉、扛起竹网,奔向河边。
金桃被老覃护在怀里,望着滔滔不绝的酉水河,泪水如断线珠子,一遍遍低唤着两个妹妹的名字,声声泣血。老覃紧紧揽住她,脊背绷得笔直,一边安抚,一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眼底翻涌着焦虑与不安。
不远处,土司安抚楼的木架上,伍公子执刀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酉水河汹涌的方向,白衣被风拂动,眉间凝起一缕忧色。肩头金雕似有感应,低低唳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似已嗅到远方未知的凶险。
一场洪灾褪去,桃源迎来新生,却又骤然坠入骨肉离散的悲恸。酉水河滚滚东流,带走了两个鲜活的少女,也为这片刚刚敞开山门的桃花源,埋下了一桩前路未卜、生死难料的悬念。
正是:千年一闭洪峰开,骨肉随波逐水来。桃源乍暖生离别,前路茫茫费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