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常德余波
书名:烽火长梦 作者:山中无人 本章字数:8254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泡面泡了四分钟,揭盖的时候蒸汽扑上来,他闻到了调料包的辣味——闻得到,但嘴里没有。


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面条是软的,热度是真的,口腔里该有的咸和辣全都不在,像把一团温热的棉花塞进了嘴。


林屿继续嚼,试图从咀嚼本身找到某种满足感,但牙齿咬合的动作只是机械的重复,没有味道回馈,咀嚼就成了纯粹的劳动。


又吃了一口,还是一样。连辣油独有的灼烧感都消失殆尽,舌头只辨得出“热”,全然分不清何为“辣”。


放下筷子,望向桌上的泡面碗,红油静静浮在汤面,筷尖挂着半根色泽鲜亮的面条。


碗中一切都昭示着这碗面本该滋味十足,可他的嘴巴仿佛被一层厚蜡封死,蜡外是滚滚人间烟火,蜡内只剩一片空洞虚无。


这种情况早已不是初次出现。#29附身结束的那个深夜,他半夜醒来到厨房倒水,入口瞬间便察觉异样——水毫无味道。


并非寡淡无味,而是彻底失去味觉感知。清淡本也是一种味觉体验,可如今他连这份清淡都感受不到,舌头如同彻底罢工的门户,死死紧闭,隔绝了世间所有滋味。


这是全新的后遗症。


第28次附身留下的是锉刀般刺耳的耳鸣与不受控制的手颤,是向外奔涌翻涌的不适感,声响直钻耳膜,肌肉不停震颤。而第29次截然不同,它带来的伤害是向内抽离的。


味觉失灵,好似身体悄无声息从他体内抽走了一样东西,安静又决绝,如同余国正将水壶底最后一点清水尽数递给断腿伤员,水倾尽空,无声无息。



他端起泡面碗,抿了一口热汤。



除却温热,再无其他感知。



窗台上静静摆着两件旧物,一枚军扣,一枚军章。军扣数字“10”朝上,暗红铜面映着午后细碎天光。一旁周芸寄来的虎贲军章尺寸稍大,铜色愈发沉暗。


两件物件相隔不足两厘米,却隔着整整一场硝烟战火,长沙与常德之间,横亘着浩渺洞庭湖,还有一整个寒意刺骨的一九四三年寒冬。



他将泡面碗推至一旁,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指尖落下四字标题:常德直播。



屏幕上的光标静静闪烁,久久无人落笔。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惨烈的常德保卫战打响,五十七师八千余名将士固守城池,这支铁血部队代号虎贲,浴血死守十六个昼夜。


余程万将军一纸绝命电报传遍前线,中央银行成为最后死守阵地。八千将士奔赴战场,待到战事落幕,幸存下来被寻到的人不足三百。



他凝望着闪烁的光标,脑海中浮现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满身狼狈的余国正。此人嘴唇干裂渗血,贴身口袋里始终揣着一只空空如也的军用水壶,壶中水尽,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唇间萦绕着淡淡的铁锈气息,那是他此生最后尝到的味道。



铁锈味。



如今林屿彻底失去味觉,他隐隐觉得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呼应。绝境之中的余国正仅剩铁锈味相伴,而他如今连这一丝滋味都无从感知。


仿佛附身之力抽走过往记忆的同时,一并带走了他的味觉,徒留一具空洞躯壳,世间百味,皆如嚼蜡。



平复心绪,他开始撰写直播提纲。



依旧沿用讲述衡阳战役的方式,以详实史料搭建主体框架,以战场遗物填充血肉肌理。


时间线从十一月二日日军进军常德外围开始,直至十二月九日常德全境收复。


其间细致梳理五十七师虎贲代号的由来,虎贲二字出自《尚书·牧誓》,原是周武王伐纣时贴身近卫勇士之称,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以此为五十七师定名。


顺带详述军章形制,纯铜打造,大小堪比拇指盖,正面镌刻虎贲二字,背面刻有专属编号。



行文至余程万将军绝命电报处,他骤然停笔。



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



短短八字,字字泣血。这是他在附身幻境之中,亲耳听闻方排长低声转述而来。彼时方排长蹲坐在满地碎石之中,沙哑的嗓音如同粗砂纸摩擦枯木:“师座发来急电,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命各团长分守街巷屋舍,拼死血战,死守到底。”



他在提纲之中严谨落笔,依据战时电文与亲历老兵口述记载,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日,余程万向第六战区发出紧急代电,原文恳切悲壮: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指挥官、师附、政治部主任、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



白纸黑字落笔轻巧,可每当忆起附身所见场景,方排长道出这八字绝言之时,碎石堆旁一众将士尽数僵立原地。


众人并非无心再战,而是早已油尽灯枯,十一双沾满血污的双脚死死钉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如同历经烈火焚烧、雨水浸泡的朽木木桩,屹立不倒从不是尚存余力,而是深知一旦瘫倒,便再也无力起身。



整整一个半小时,提纲终于撰写完毕。期间他接连喝下两杯水,依旧毫无滋味,已然超脱了白水寡淡的范畴,彻底失去了所有味觉感知。



夜晚八点,他准时开启直播间。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零飞速飙升,突破十五万之际,他终于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来讲常德。”



没有冗长客套的开场白,这是他开播以来始终坚守的原则,细数遗物无需寒暄,追忆战场不谈虚言。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日军第十一军集结五个师团以上兵力,兵分多路从鄂西、湘北两地合围常德。常德乃是湘西门户,地处沅水下游咽喉要道,日军一心打通大陆交通线,这座城池便是他们无法绕开的坚硬壁垒。


驻守常德的将士,是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由师长余程万统领,全师共计八千五百余人,这支铁血雄师,代号虎贲。”



他稍作停顿,拿起桌上那枚虎贲军章,对准直播镜头。


暗沉铜质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镌刻其上的虎贲二字深陷纹路之中,宛若深藏铜器之下,凝视世间沧桑的眼眸。



“这枚军章,是五十七师奔赴常德战场之前统一发放的制式军章,纯铜打造,正面铸刻虎贲二字,背面刻有专属士兵编号。


虎贲一词源自《尚书·牧誓》,指代上古时期征战沙场的精锐近卫勇士,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以此寄予五十七师铁血护国的厚望。


我手中这枚军章,来自一位虎贲老兵的孙女,这位老兵名叫周长生,是常德保卫战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满屏皆是致敬之言,更有观众好奇询问军章背面详情。



“军章背面除了士兵编号,还有一道浅浅磨痕,纹路细腻,似是常年被粗糙物件反复摩挲擦拭而成,至于背后隐藏的过往,无人知晓。”



轻轻放下军章,他继续缓缓讲述过往战事。



“十一月十八日,日军先头部队与五十七师外围警戒部队正式交锋。二十二日,日军完成全方位合围,二十四日,惨烈的常德攻城战正式打响。


常德城墙沿用明清时期砖石修筑,高达八米,日军调集重型火炮连日狂轰,一日之间,坚固城墙被炸出无数破损缺口。


守城将士被迫从城墙退守城内,惨烈的街巷拉锯战正式拉开序幕。”



道出街巷战三字之时,他察觉自己的嗓音悄然泛起一丝波澜,细碎情绪如同细沙悄然从指尖滑落,他不动声色压下心绪,继续诉说史实。



“常德城内的街巷之战,与其他城池截然不同。早在守城战前,五十七师将士便提前打通城内沿街两侧民居墙体,在墙壁之上凿出可供士兵躬身穿行的通道,家家户户彼此贯通,整条街巷化作一座错综复杂的隐秘迷宫。日军踏入街巷,前路有守军阻击,墙体暗洞之中亦有将士突袭,打完迅速借助墙体暗道转移阵地,转战下一栋民居,寸土必争,逐屋血战。”



直播间有观众发出疑问,不解逐屋争夺究竟是何等惨烈场面。



他并未直白解释,转而说起城中地标建筑:“常德城内的中央银行,青砖筑造,地势险要,也是五十七师将士最后的死守指挥所。时至十二月初,五十七师掌控的阵地范围,已然缩减至中央银行周边数百米之内。各路残余将士,各自坚守一间房屋、一堵残墙、一处街角,苦苦支撑。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日,余程万将军向后方战区发出那道震惊全军的绝命电报。”



话音微微一顿,低沉嗓音缓缓道出千古悲言。



“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



直播间弹幕瞬间陷入死寂,短短两三秒的空白过后,满屏祭奠蜡烛飞速刷屏,无声诉说着后辈将士的崇敬与痛心。



待到弹幕稍稍平缓,他再度开口:


“余程万将军在电报之中直言,率领一众高层将士死守中央银行,命麾下各团长划分防区,以一间房屋为最后防线,全员死战不退,以身殉国至死方休。八千铁血将士浴血十六昼夜,最后落到这般境地,仅剩残兵死守一间房屋。”


指尖轻触军章,细细摩挲凹陷的虎贲纹路,指尖触感清晰真切。味觉尽数丧失,可身上所有触觉依旧完好无损。


“历经战火洗礼的中央银行外墙,密密麻麻遍布弹痕,粗大弹孔足以伸入拳头,细小弹孔仅能容纳一指,整面青砖墙满目疮痍,宛若千疮百孔的蜂巢。这般惨烈模样,尚能从留存的老照片之中窥见一二,可照片永远无法定格当年的万般苦楚,比如缺水之难。”


他稍作平复心绪,语气愈发低沉肃穆。


“常德城池被日军合围之后,城内水源率先彻底断绝。沅江紧邻城南,可整片城南区域早已被日军牢牢把控。城内古井枯竭无水,仅存的井水混杂着火药硝烟与腐臭气息。自城池被围第三日起,守城将士便深陷极度缺水的绝境之中。有人万般无奈之下饮用自身尿液,有人俯身舔舐墙体之上凝结的微薄潮气,更多将士,只能强忍干渴,终日滴水未进。”


弹幕之中满是唏嘘感慨,字字皆是心疼惋惜。


他未曾附和观众感慨,语气愈发平淡沉静,如同湖面缓缓沉降,不起波澜。


“我曾整理过一件战场遗留遗物,一只刻有士兵编号的军用铝制水壶。壶身历经挤压早已凹陷变形,壶盖随意敞开,壶底残留着斑驳铁锈印记。结合史料与战场痕迹综合推断,这只水壶的主人,在绝境之中将壶中仅剩的最后一点清水,尽数让给了身边负伤战友,水壶清空之后,依旧贴身珍藏,至死未曾舍弃。”


他刻意选用综合推断这般严谨措辞,而非亲历者口述、史料明确记载。心中幻境亲眼所见的真相,他无法直白道出,一旦直言便成确凿证词,唯有推断二字,留足余地,守住分寸。


“常德保卫战落下帷幕,五十七师八千五百余名守城将士,死守城池整整十六个昼夜。十二月三日凌晨,余程万将军率领两百余名残余将士拼死突围。十二月九日,我方大军成功收复常德全境。战后清点幸存人数,这支浴血虎贲之师,最终活下来的将士。”


他直视镜头,声音压低几分,满是沉重肃穆。


“不足三百人。”


直播间弹幕再度汹涌翻腾,无数观众写下亲身听闻的过往往事。


有人留言家中长辈亲历当年惨状,寒冬腊月满城烽火,城中百姓与将士皆无水可饮;有人感慨八千将士出征,仅剩三百人归来,难以想象战事何等惨烈;满屏虎贲二字,声声铿锵,致敬铁血英烈;更有观众诉说家中至亲投身五十七师,自此一去不归,再无音讯。


众多弹幕之中,一条寻常留言映入他的眼帘,短短一句家乡长辈口述往事,跨越八十余年岁月,与他在附身幻境之中嗅到的焦木烟火气息、亲眼所见的空空水壶完美契合。


他未曾出面回应留言,并非无心动容,而是无力一一承接万千后辈的缅怀往事。他能做的,便是留出足够空间,让这些尘封已久的岁月往事,静静诉说当年悲壮。


“最后再说一段往事,”他目光沉静望向镜头,“常德成功收复之后,浴血守城的余程万将军,却惨遭军法审判,定罪缘由竟是弃城突围。一位率领八千将士死守孤城,战至仅剩两百残兵的守城将领,最终落得这般境遇。所幸诸多爱国将士竭力保举,将军侥幸免去死罪,最终被判两年刑期。”


弹幕之中满是愤愤不平,指责之声此起彼伏。他既未曾阻拦,也未曾附和,静静等待观众情绪平复之后,再度开口。


“五十七师幸存下来的老兵,战后有人留守常德故土,有人回归千里之外的家乡,亦有人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一部分老兵的征战往事被史料妥善记载,还有绝大多数无名英烈,一生战功无人知晓,尘封岁月之中悄然落幕。这枚军章的主人周长生,便是侥幸活下来的老兵之一。他的孙女千里寄来军章之时,附带一句寄语,若有人探寻当年旧事,便以此物为证,诉说虎贲将士的铁血过往。”


他将虎贲军章轻轻平放桌面,虎贲二字直面灯光,深陷纹路隐匿在淡淡阴影之中,宛若沉入深水,沉寂无言。


“今日讲述到此结束。”


关闭直播之时,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然攀升至二十八万。他无心查看后台数据,将虎贲军章小心翼翼放回窗台,与一旁的军扣两两相对,一左一右静静摆放,一深一浅两道暗沉铜色,静静相伴相守。


厨房之中还剩半个新鲜苹果,他随手拿起轻咬一口,果肉清脆爽口,清甜汁水在口腔之中肆意蔓延,可依旧品尝不到丝毫味道。真切的口感尚存,世间百味尽数消散。


放下苹果擦拭嘴角,味觉彻底失灵,已然整整三日。


隔日午后,一通陌生来电骤然响起,来电区号0736,归属地正是常德。


他迟疑片刻,缓缓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林屿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子的沉稳嗓音,普通话之中夹杂着浓郁常德本土口音。


“是我。”


“我姓贺,名叫贺志明。此前赵铁生老先生留下过你的联系方式,叮嘱我若是遇见探寻当年常德战事之人,全力配合相助。昨夜我全程看完了你讲述常德保卫战的直播。”


他瞬间想起赵铁生生前留下的那张手写纸条,纸条之上罗列五位老兵姓名,第四个姓名旁清晰标注常德地址与座机号码,此前他曾尝试拨打,始终无人接听。


“赵老临终之前特意叮嘱我,”贺志明语气诚恳,“他说前来探寻旧事的你,与寻常探寻史料之人截然不同。”


林屿未曾追问不同之处究竟何在,九十三岁高龄的赵铁生,用尽余生最后气力留下的判定,无需多言。


“我的祖父名叫贺银生,”贺志明缓缓道出祖辈身份,“昔日隶属于七十四军五十七师一七一团,想来赵老也曾与你提及过这个番号。


一七一团,正是余国正昔日所在的作战部队。


听闻此言,林屿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心绪久久难平。


“我的祖父早在二零零三年便已然离世,离世之前,留下诸多征战遗物,制式军章、旧时老照片,还有一本亲手书写的征战回忆录,多年来我一直妥善珍藏,却始终找不到合适之人诉说过往。昨夜看完你的直播,听闻你讲述中央银行布满弹痕的过往,我瞬间心生共鸣。”


电话那头传来阵阵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贺志明一边翻阅祖辈遗物,一边缓缓诉说。


“祖父在回忆录之中写下一段亲身经历,当年他率军进驻中央银行之时,脚下碎石瓦砾之中,踩着一枚正面朝上的虎贲军章,军章大半深陷灰土之内。彼时战事吃紧,行军脚步不敢停歇,他终究没能俯身拾起,此事也成了他毕生难以释怀的遗憾。”


林屿指尖微微蜷缩,昔日附身幻境之中的画面骤然浮现。当年余国正迈步跨过中央银行大门之时,脚下同样踩到一枚深陷碎砖灰土之中的虎贲军章,虎贲二字清晰朝上显露。彼时身后战友接踵前行,战局危急不容驻足,他终究只能匆匆迈步前行,未曾俯身拾取。


一场跨越岁月的重合,幻境所见,老兵所写,完美重合,三重细节相互印证。


“我手中还留存着祖辈拍下的旧时老照片,”贺志明语气满是欣喜,仿佛寻觅多年的知己终于相逢,“皆是当年五十七师驻守常德城内拍摄而来,留存下来的仅有四张。其中一张记录着街巷战过后的残破街巷,墙体之上密布的弹痕清晰可见。还有一张照片之中,一众将士静坐断墙之下,其中一人,祖父早已在照片背后亲笔标注姓名。


短暂停顿过后,他一字一顿道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方排长。”


记忆之中的方排长身影清晰浮现,年过四旬,左肩缠绕着浸透鲜血的破旧绷带,平日里沉默寡言,所言句句直击要害。昔日绝境之中那句退无可退,言犹在耳。


林屿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之时,心绪已然平复:“麻烦你将照片发送给我,我想看一看。”


“我今日下午即刻翻拍整理,稍后添加你的微信,尽数发送于你。赵老早已将你的微信号告知于我。”


挂断电话,林屿独坐桌前久久失神。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屋内,静静笼罩着窗台上的军扣与军章。两枚陈旧铜器,宛若深埋泥土之中的陈年余烬,烟火散尽,余温犹存。


他翻出手机之中赵铁生手写纸条的照片,纸上罗列的五个姓名清晰映入眼帘,第四个姓名旁,常德二字格外醒目,贺志明,贺银生后人,终究被他寻到了。


他终于读懂赵铁生昔日病床前的肺腑之言,趁着一众亲历老兵尚且在世,尽力寻访故人后裔,拼凑完整尘封的战场往事。


如今他如愿寻到,寻到的从来不止一个简单姓名,更是搭建起一条连通幻境与现实的桥梁。昔日附身之中亲眼目睹的中央银行门前军章、身负血伤的方排长、满目弹痕的青砖古墙,从来都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虚幻幻境。


亲历老兵亲笔书写记录,亲手拍摄留存影像,相隔数十年岁月,两位同团不同连队的铁血将士,以不同方式记录下同一场战役之中的相同细节,与他幻境之中所见景象毫无二致。


三条岁月长线,终究汇聚一处,直指同一段悲壮过往。


手机微信弹出好友添加提醒,申请人正是贺志明,他毫不犹豫点击通过。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贺志明陆续发来四张翻拍老照片。


照片历经岁月侵蚀,边角已然泛黄老旧,翻拍画质略显模糊,却依旧掩盖不住当年的满目疮痍。第一张照片定格战后常德街巷,昔日繁华街巷尽数沦为残垣断壁,两侧民居仅剩断墙碎石,残存墙体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弹痕,宛若被虫蛀千疮百孔的旧纸。


第二张照片是中央银行旧时全貌,青砖砌筑的楼宇方正肃穆,在满目废墟之中格外醒目。楼内窗户尽数损毁,漆黑窗口宛若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眸,昔日气派大门早已不见踪迹,门框之上残留着战火炸裂后的残破木茬,正是当年余国正匆匆跨过的那道生死门槛。


第三张照片之中,数位满身尘土的将士依偎断墙静坐休憩,众人军装沾满灰尘污渍,早已辨不清原本色泽。最左侧一名将士左肩缠着深色绷带,深色印记正是干涸凝固的陈年血迹。照片背面附带手写字迹,字迹潦草却清晰:方排长,兴街口,十二月初。


兴街口,正是当年余国正与方排长一路退守,最终抵达中央银行的必经之路,那句退无可退的悲壮低语,是幻境之中真切听闻的呐喊,也是老照片之中无言的坚守。


最后一张单人留影,将士侧身而立,面容模糊难以辨认,胸前军装之上端正别着一枚小巧铜质物件,正是虎贲军章,镌刻字迹依稀可辨。照片背面提笔落款:银生自摄,民国三十二年冬。


照片主人贺银生,与余国正同属一七一团,并肩征战常德战场。


林屿反复放大第三张老照片,目光久久停留在身负伤患的方排长身上,泛黄黑白影像褪去繁杂色彩,只剩纯粹光影,将当年战场的残酷与将士的坚毅,展现得淋漓尽致,愈发真切动人。


他编辑消息回复贺志明:照片已然悉数收到,万分感谢。


对方回复格外简洁,满是心酸感慨:不必道谢,这些旧物往事我珍藏二十年,终于等到愿意静心聆听之人。


二十年漫长等候,终遇知己。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到厨房,接满一杯清凉自来水。


清水缓缓入口,顺着舌尖漫过口腔,流淌划过喉咙深处。


一丝极其微弱的滋味悄然浮现。


淡到极致,几乎难以察觉,彻底区别于此前全然空洞的味觉状态。一丝微凉酸涩夹杂着淡淡腥气,静静萦绕在舌根之处,是独属于金属器物的铁锈味道。


老旧居民楼水管常年使用内壁生锈,静置一夜的自来水,总会裹挟着一丝淡淡铁锈气息。往日里这般细微滋味向来无人在意,可此刻这一缕微弱铁锈味,宛若一根纤细银针,刺破沉寂许久的味觉屏障,直直触动心底深处尘封的记忆,与当年余国正绝境之中尝到的水壶铁锈味悄然重合。


一九四三年铝制军用水壶之中混杂泥沙的浑浊锈水,二零二四年老旧水管之中流淌的寻常清水,岁月年代截然不同,可铁锈的滋味从未改变,舌尖不分岁月年轮,只识世间本味。


他再度仰头饮下一口清水,舌根处的铁锈滋味愈发清晰真切。


宛若被蜡层死死封闭的味觉之门,终于被轻轻划开一道细微缝隙,大门未曾全然敞开,可久违的滋味已然穿透缝隙缓缓涌入。


味觉,正在一点点缓缓复苏,并非骤然尽数恢复,而是循序渐进,如同绝境之中水壶底部残存的最后一点清水,缓缓流淌而出。


一饮而尽杯中清水,舌根处的铁锈滋味缓缓消散,口腔再度回归近乎空白的状态。可彻底空洞的死寂已然不复存在,从前味觉是全然归零,如今已然有了一丝微弱感知,分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洗净水杯摆放整齐,窗外路灯依旧散发着暖黄微光,静静笼罩窗台两枚旧铜器,宛若未曾燃尽的战场余烬。


手机之中妥善留存着四张珍贵老照片,方排长的血色绷带、中央银行的满目弹痕、灰土之中被匆匆错过的虎贲军章,幻境所见、老兵所记、后人所藏,三重印证圆满落定。


他拉上厚重窗帘,隔绝窗外漫天夜色。


淡淡的铁锈余味依旧萦绕舌根,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灯芯,无人惊扰,静静留存。


静静躺卧在床上,恍惚之间,再度浮现昔日幻境之中的画面。战事末路,余国正独自静坐中央银行二楼窗边,窗框尚且完好,窗扇早已在战火之中损毁殆尽。窗外是满目疮痍的常德废墟,废墟尽头燃起漫天烽火,烽火之上是一片灰蒙蒙的苍茫天际。


天际一隅微微泛白,分不清那是破晓黎明,还是战火映照而出的血色微光。绝境之中的余国正,抬眼静静望向天际。


林屿缓缓闭上双眼,心绪渐渐沉静。


味觉依旧行走在慢慢复苏的路途之上,进程缓慢,却方向明确。铁锈味是味觉归来的第一缕讯号,往后世间万千滋味,辛辣、咸鲜、清甜,都会一点点重回舌尖。


沉寂许久的味蕾,终将重新辨识世间烟火百味,一点一滴,慢慢找回遗失的感知,如同空空如也的军用水壶,倾尽过往万般苦涩,终有一日,能够再度盛满清水,重获新生。


他抬手轻轻贴在胸口,隔着单薄衣衫轻抚衣襟内侧口袋,口袋空空如也,没有昔日的军用水壶,没有随身佩戴的军扣,一无所有。可胸腔之下,心脏依旧沉稳有力跳动,声声搏动,宛若远方古寺之中,缓缓敲响的悠远钟声,沉稳绵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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