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从英国国家档案馆调出的克劳福德公司出口报关单,在春分后第一个周末发到了苏晚的邮箱。
附件是一份扫描件,纸质已经发黄,边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报关单日期是1907年2月,从上海港发往新加坡。
货物清单第二行写着“silk embroidery samples, mixed, 12 pieces”,收件方写的是“Nanyang Su Clan Association, North Bridge Road, Singapore”。
海伦娜在邮件里说,她顺藤摸瓜查了新加坡国立博物馆的在线档案,北桥路那个地址现在是新加坡苏氏公会的会所。公会成立于1905年,创始会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Su Shao Lin。
苏少霖。苏。少。林。
苏晚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Su Shao Lin。周少璋改名苏少璋,去上海做了商务印书馆的职员。周少蘇改名林蘇,在京都二年坂开了周林堂。现在又出来一个苏少霖——少字辈,和周少璋、周少蘇同一个字辈。他把姓从周改成了苏。
她给梁主任发了条消息,把“苏少霖”这个名字发过去,问周家少字辈有没有这个人。
梁主任的回复在深夜进来,大概是在库房里查了很久。他说故宫的周家档案里没有“苏少霖”这个名字,但有一条旁证——周素卿的父亲周少璋有一个堂弟,名字就叫周少霖。
专诸巷拆迁时这个人去了南洋,之后再无记录。周少霖是周素卿的堂叔,也是周慕林的堂祖父。他不是掌针人,他是周家负责跑码头、做丝线生意的男人。
苏晚把梁主任的回复转发给海伦娜,附了一句:“这个苏少霖,就是周少霖。他把姓改了,但名字没改。少字辈,和他堂兄周少璋同一个辈分。他带走的残片,是周采苹的试针样品。周慕林猜对了。”
三天后,海伦娜发来了第三封邮件。新加坡苏氏公会回复了她的查询,说公会档案室确实存有一批1907年的旧物,其中包含一盒缂丝残片。残片放在一个旧木盒里,木盒上刻着一个“霖”字。
公会秘书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残片上的断枝——断口是藤黄色。
周采苹的标记是藤黄。她的弟子周素卿沿用藤黄,周素心改用朱砂。这批残片是周采苹做给弟子临摹的试针样品,藤黄色断枝。
它们被周少霖从上海带到新加坡,存在苏氏公会档案室里,一百多年没人打开过。
海伦娜在邮件末尾问:“是否需要安排一趟新加坡之行?”
苏晚把照片放大。
残片一共七片,每一片上都有一小截藤黄色断枝。这批残片不是完整作品,是练习用的,但技法齐全——合股金线、藏针、舟底回针、活睛。和故宫那件龙舟旁边周采苹的残片是同一套。
她拿起手机给海伦娜回了条消息:“等我排个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修复室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在春日的光线里泛着浅灰色,河对岸那栋红砖仓库的屋顶石鹰在阳光下轮廓清晰。
剩余没找到的七件里的第一件有了下落。不对,不是一件,是一批。周慕林的待考清单上少了一个问号。
周末的晚上,苏晚在玛尔塔公寓里吃晚饭。玛尔塔今天做了海鲜焗饭,藏红花把米粒染成金黄色,蛤蜊和青口张着壳躺在饭上面。
电视开着,BBC在播一档关于东南亚的旅行纪录片,镜头扫过新加坡河北岸一排低矮的骑楼。
“那里应该就是北桥路。”苏晚放下叉子,指着屏幕上一条窄窄的街道。
玛尔塔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一眼电视。“你要去那里?”
“可能会去。那批残片在苏氏公会档案室里。我得去亲眼看看。”
玛尔塔把勺子搁在盘子上,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把布包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护照,封面颜色已经很旧了。
“我祖母没去过新加坡。但她说过一句话说,那不勒斯的老绣娘有一句口头禅:线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她把护照推到苏晚面前,“你的线牵到了南洋。去吧。”
苏晚低头看着那本老护照。封面上“意大利共和国”的字样已经褪色。她把护照还给玛尔塔,手指碰到她手背上的皱纹时停了一下。“玛尔塔。”
“嗯?”
“等展览结束,我带你去一次苏州。你看看专诸巷那株腊梅。我阿太种的。”
玛尔塔笑了一下,把老护照重新用布包好,收进口袋里。“先把你要找的东西找完。”
周一上午,苏晚收到两封邮件。第一封是新加坡苏氏公会的正式回函,同意她前往查阅并鉴定那批缂丝残片。
第二封是梁主任的,只有一句话:“周慕林笔记本第23条待考——南洋残片若干。这批残片找到之后,待考条目还剩六件。”
苏晚把两封邮件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窗外泰晤士河在四月的阳光里波光细碎,春天真的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梁主任回了条消息:“新加坡之后,我去京都。佐藤先生说京都博物馆的捐赠清单上还有九件没查完。克劳福德日志里巴黎吉美那件龙纹旁边还有一条备注。”
备注写的是——“同批另有小幅残片一件,已转售纽约。1907年。”
纽约。余六件里至少有一件在大都会博物馆。海伦娜已经在查了。
大都会库房里有一件凤凰缂丝——凤眼从任何角度看都是闭着的。技法不完全对,但绢底颜色和断枝的朱砂色和吉美那件龙纹完全一样。
她之前和梁主任讨论过,那件可能是周素心的另一件作品,也可能是周采苹早期试针时的对幅。
海伦娜说那件东西的库房记录非常简略,只有一行字——“Chinese embroidery, 19th century. Gift of Mr. J.H. Crawford, 1908.”
又是克劳福德。他把周采苹的试针残片转售去了南洋,把周素心的龙纹卖给了巴黎,又把另一件小幅残片以“私人捐赠”的名义送进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他在日志里写的是“转售”,在海伦娜查到的出口报关单上写的是“样品”,在纽约的入藏记录里写的是“捐赠”。
同一批东西,不同场合用了不同的说法。他在上海做丝绸生意,在京都收旧货,在伦敦开贸易公司,把周家的缂丝分散到了三大洲。
现在苏晚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找回来。
窗外泰晤士河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旧萨瑟克区。河对岸那栋红砖仓库的屋顶石鹰在阳光下轮廓清晰,和克劳福德日志里画的那只公司徽章上的鹰是同一种姿势。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铅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从伦敦到新加坡的线。线的一端是她脚下的修复室,另一端是北桥路那栋骑楼的档案室。
中间隔了六个时区,和一百一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