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根据机票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南方小城。
老房子在城郊结合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十五年没来,门锁已经锈迹斑斑。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试了两把才打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太久没喘过气。
屋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家具上都覆着厚厚一层灰。沈迟站在门口,脚步突然变得沉重。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声,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父亲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阳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痕。房间里的摆设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父亲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但已经很淡了。
沈迟蹲下身。
地板是木头的,这些年受潮已经翘起。他用手抠住边缘,用力一掀——
一块木板被撬开,下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铁盒很沉,盖子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字样,是父亲当年在厂里用的工具箱。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父亲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骑在父亲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六岁的沈迟,幼儿园毕业那天拍的。
他的眼眶瞬间湿润。
翻开笔记本,是父亲的字迹。
“今天小迟考试得了第一名,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今天小迟发烧了,我着急得睡不着觉。我想告诉他我爱他,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今天又加班,回来的时候小迟已经睡了。我站在他床边看了很久,这孩子越长越像我了。”
“厂里发了奖金,想给小迟买辆自行车。这孩子一直想要,但我没告诉他,怕他骄傲。”
“今天小迟问我,为什么总是这么晚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他,他爸在厂里被人排挤,被人穿小鞋吧?”
“又和小迟吵架了。这孩子脾气太倔,像我。打完他我就后悔了,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了很久的烟。”
“医生说我的了病初期,如果积极配合治疗,还有希望。但治疗费用太高了,我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更重要的是,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他们怕我说出去……”
“今天想了很久。如果我死了,能换来小迟和秀兰的安全,那也值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小迟能明白,爸爸是爱他的。爸爸只是不善于表达。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亲口告诉他这句话。小迟,爸爸对不起你……”
沈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纸页上。
原来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不会说。
那些年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的眼神、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原来都是爱,只是他看不懂。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父亲都会整夜守在床边。早上醒来,总能看到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晾好的白粥。他以为那是母亲做的,从来没想过父亲也会做这些。
他想起每次考试取得好成绩,别的同学都有父母夸奖,而他只能看到父亲微微点了点头。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不在乎他,现在才知道,那个点头已经用尽了父亲全部的勇气。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周末,他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中,父亲看了他很久,欲言又止。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当时他觉得父亲很奇怪,现在才明白——父亲是想跟他告别,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自私的,是懦弱的,是不爱他的。否则怎么会抛下他一个人?否则怎么会让他和母亲承受这么多痛苦?
但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那些人用他的命威胁父亲,父亲选择了最屈辱也最伟大的方式——用死亡来保护他。
沈迟跪在地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铁盒里的笔记本被泪水浸湿,字迹变得模糊。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这十五年来缺失的所有时光。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在脸上。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喇叭、人的喊叫声、小贩的吆喝声。那些声音父亲曾经听过无数遍,也是他最熟悉的。
回声从未消失。
只是他终于学会了倾听。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有躲。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是有温度的。
“爸,”他轻声说,声音颤抖,“我不恨你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声音依旧喧嚣,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迟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父亲的床、父亲的书桌、父亲的衣柜——它们都在这里,等了十五年,等着他来发现真相。
他转身离开,走出房间,走出老房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街边的店铺放着老歌,那些旋律他记得,是父亲生前最喜欢听的。
城市的声音依旧喧嚣。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