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迟没有回家。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这里是城西的老小区,十五年前父亲坠楼的地点。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外墙重新刷过了,看起来没那么破旧。路灯换成了新的,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楼顶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十五年了。
他站在楼顶边缘,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霓虹灯在马路上投下模糊的光,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河。远处有人在喊口号,是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传来。城市永远这么热闹,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父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他曾经恨过父亲,恨他抛下自己,恨他什么都不说就离开。十二岁的夏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楼下的水泥地,整个人都是懵的。后来他学会了逃避,学会了假装不在意,学会了把那段记忆锁进柜子里。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爸。”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
“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眶忽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是爱我的,只是你没办法表达。你不说,我也不问。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十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说清楚?”
夜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初春的寒意。
“但我现在懂了。你不是不想说,是没办法说。那些人威胁你,用我的命威胁你。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他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爸,谢谢你。”
十五年的沉默、逃避、痛苦,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压了他十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厂玩。巨大的机器轰鸣着,父亲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蹲在地上检查零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的侧脸上。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修,什么都难不倒他。
后来父亲走了,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修不好的。
比如时间,比如误会,比如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灯火。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找不到方向。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找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沈迟愣住了:“妈,你怎么……”
“我跟了你一路。”林秀兰走上前来,把碗递给他,“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碗里是红烧肉的汤汁,香气扑鼻。沈迟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
“回家吧。”林秀兰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沈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十五年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谎言、太多隐瞒、太多不敢触碰的伤口。但现在,那些伤口好像开始愈合了。
他点点头,跟着母亲走下楼顶。
夜风吹过,城市灯火依旧喧嚣。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