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赶到监狱时,陈雨桐已经站在大门口了。
她穿着便服,脸色比平时更沉重。看见沈迟从出租车上下来,她迎上去两步,又停住了。
“来啦。”她说。
沈迟点头。清晨的阳光很淡,照在监狱灰白的围墙上,晃得人眼睛发痛。
“跟我来。”陈雨桐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监狱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沈迟看着两侧的铁门,一扇扇紧闭着,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今天早上六点,狱警查房的时候。”陈雨桐的声音很平,“他在牢房里用床单上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沈迟停下脚步。
“信呢?”他问。
陈雨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死前留下的。说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无关。”
沈迟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是周德明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非惯用手写的。
“我,周德明,对十五年前红星机械厂财务案负全部责任。沈国栋是我设计的替罪羊,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与任何其他人无关。——周德明”
看完,沈迟冷笑一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这是在保护幕后的人。”他说。
陈雨桐点头:“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怎么样。”她看着沈迟,“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沈迟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缕光,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永远板着脸,永远不说一句软话。
可是他在死前,还留着那段录音。
“沈迟?”陈雨桐叫了他一声。
“我想回去继续开店。”沈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雨桐愣了一下:“不查了?”
沈迟摇头:“有些真相,可能永远查不到。但至少,我知道了爸爸是爱我的,这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陈雨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出监狱大门,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沈迟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停车场。
“那笔钱……”他突然开口,“五十万的匿名捐款,查到什么了吗?”
陈雨桐摇头:“IP跳了七次,最后定位在市政府家属院。但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查不到。”
“权限很高。”沈迟说。
“对。”陈雨桐说,“所以你真的决定放弃了?”
沈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公路上的车流。有一辆车开过去,卷起一阵尘土。
“我爸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好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就知道干活干活,跟我说话永远就那几句——吃了吗?学习怎么样?别惹事。我以前恨他,恨他不会表达,恨他什么都不说就死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不爱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话他都录在录音里了,只是我花了十五年才听见。”
陈雨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就这样吧。”沈迟说,“我回去开店,接新的活。把那些被埋起来的声音,一点点挖出来。”
他说完,迈步朝停车场走去。陈雨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像是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先生!”狱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等一下!”
沈迟回过头。狱警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有人要见你。”
“谁?”
“他说……”狱警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当年那个绑匪。”
沈迟愣住了。
陈雨桐脸色大变,一步跨上前:“人呢?”
“在会客室。”狱警说,“他说是来还债的。”
沈迟和陈雨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十五年了,那个绑架沈迟、逼迫父亲就范的绑匪,竟然主动出现了?
“他长什么样?”沈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五十多岁,右脸上有道疤。”狱警说,“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沈迟转身,大步朝监狱大门走去。陈雨桐赶紧跟上。
“小心有诈。”她说。
“不会。”沈迟说,“他要是想害我,十五年前就动手了。”
推开会客室的门,沈迟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右脸上果然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看见沈迟进来,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迟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男人说,“沈国栋的儿子。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你当年为什么要绑我?”
男人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为了钱。周德明给了我五十万,让我绑架你。”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你爸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他这辈子的积蓄——二十万。他说只有这些,求我放了你。”
沈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答应了。”男人说,“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人灭口。”
“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找周德明拿剩下的钱。”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给了我一张机票,让我马上离开这个城市。我上了飞机才知道,他在我的行李里放了三百万现金。”
沈迟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妈的……”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对不起。”男人说,头垂得很低,“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这些年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爸的脸。”
沈迟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十五年的仇恨在这一刻涌上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你今天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推到沈迟面前。
“这是周德明给我的。”他说,“当年他让我绑你的时候,给了我一张名单。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就把这个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沈迟打开纸片。上面是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和金额。
“这些人……”他皱起眉头。
“都是当年参与那笔脏款的人。”男人说,“周德明只是棋子,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沈迟盯着那七个名字,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些人里有政府官员,有企业老板,还有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名字。
“市政府的秘书长……”他喃喃自语。
“对。”男人说,“所以周德明必须死。他不死,这些人迟早会查到你。”
沈迟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男人,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
男人苦笑:“因为我怕。我怕说出来,会被他们灭口。但我更怕……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他顿了顿,看着沈迟的眼睛。
“沈迟,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该死。该死的是这些人。”
沈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突然想起父亲的样子——那个永远沉默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要保护自己的儿子。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男人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迟。
“还有一个人。”他说,“当年给你爸打电话的,不只是周德明。还有一个人,也参与了。那个人,现在就在市政府家属院。”
沈迟抬起头:“谁?”
男人摇头:“我不知道。但周德明在信里提到过——他说'那位'不会放过我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客室的门关上,沈迟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光斑一点点移动。
陈雨桐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名单呢?”她问。
沈迟把纸片递给她。陈雨桐看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秘书长……”她喃喃自语,“难怪当年……”
“继续查。”沈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爸的仇,还没完。”
他说完,起身走出 会客室。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