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最盼望的日子,就是回家的那天。
学校月底放两天假,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数日子。到了那天,天不亮就醒了,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等着天亮。
苏敏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又睡不着了?”我说:“嗯,今天我要回家呢。”她说:“瞧你那点儿出息。”
早上六点,我就背着包袱出了校门。从县城到农场,没有直达的班车,得先坐一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镇上,然后再走十里路。长途汽车票要八毛钱,我舍不得花,有时候就走路——四十里路,我走三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爸知道我要回来,每次都骑自行车到半路上来接我。有一回下大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就冒雨往回走。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雨里骑着自行车过来,正是我爸。他披着一块塑料布,身上全湿透了,看见我就喊:“闺女!上车!”
“爸,下这么大的雨你咋还来?”
“说好了来接你,就得来。”他把塑料布披在我身上,“快上车,别淋感冒了。”
我坐在后座上,他使劲儿蹬着自行车,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我搂着他的腰,感觉到他的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到家,我娘已经做好了饭,烧了一锅洋芋疙瘩汤,里头放了几片腊肉,香得我直流口水。
她看见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心疼得直念叨:“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雨。你爸也是,下这么大的雨还去接,淋出病来咋办?”
我爸说:“淋个雨就能淋出病来?你也太娇气了。”我娘瞪了他一眼,拿毛巾给我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说:“丫头,你以后别在雨天回来了,等雨停了再走。”我说:“没事,娘,我身体好着呢。”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扫院子、喂鸡。我娘坐在门槛上看我干活,嘴里念叨着学校的事儿:“功课跟得上不?”“跟得上。”“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够厚,学校发的被子挺暖和的。”“跟同学处得好不好?”“好着呢,有个叫苏敏的,对我可好了,我俩一个宿舍呢。”
我娘听着,脸上露出笑来,可那笑里头总带着点心疼的意思。我知道她心疼啥。她心疼我省钱,心疼我吃咸菜就馒头,心疼我舍不得坐车走四十里路。
可她不说,她怕说了我心里头难受。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炕上,闻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嗯,我娘肯定趁我回来之前把被褥都晒过了。
那味道暖烘烘的,跟学校宿舍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宿舍里的被子总是潮乎乎的,有一股子霉味儿。家里的被子不一样,又软又暖,裹在身上跟被云彩包着似的。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有说话声。
“丫头瘦了。”我娘说。
“是瘦了点,可精神头挺好的。”我爸说。
“你说她是不是在学校吃不饱?”
“应该不会吧,咱给她的伙食费够吃乙等饭了。”
“乙等饭有啥好的?不就是馒头咸菜?她正在长身体,光吃那些哪够?”
“那咱下个月多给她点?”
“可咱哪来的钱?这个月你弟来信了,说爹的病又犯了,得寄钱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咱再多养几窝兔子?”我爸说。
“养兔子也得有饲料啊,哪来那么多草?”
“我去割嘛,下工之后去草滩上割,反正也不远。”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娘叹了一口气:“德柱,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爸说,“丫头争气,比啥都强。你看她考试成绩,回回都是班上前十。等她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咱就熬出头了。”
“考上大学……”我娘的声音低低的,“那还得多少年啊。”
“快得很,也就五六年。一眨眼的事儿。”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在被窝里悄悄地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擦了擦眼泪,心里头暗暗地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念书,一定要考上高中,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让我娘和我爸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从那天晚上起,就扎在了我心里头,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娘往我包袱里塞了一大袋子炒面,还有几个煮鸡蛋。我说太多了,她说不多,你带着,饿了吃。
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到镇上坐车,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塞给我:“拿着,买点文具。”
“爸,上次给的钱还没花完呢。”
“没花完就攒着,万一有用呢。”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就骑着自行车走了。他骑得很快,头也不回,好像怕我追上来把钱还给他似的。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学校的班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从农田变成草滩,从草滩变成戈壁,从戈壁又变成房子越来越多的县城。
青海湖在远处闪着光,蓝得让人想哭。
我从兜里掏出我爸给的钱,展开一看——一张两块的,两张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两毛的。钱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他特意整理过的。
我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夏秋冬,一轮一轮的。
我在县一中念完了初一,又念了初二,成绩一直稳定在班里前十名。
方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中专——在那个年代,考上中专就意味着有工作了,有城镇户口了,能吃商品粮了。
对农场的孩子来说,那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可我想上高中。
我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高中离大学更近,大学离外面的世界更近。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更大、更远的地方。
我想去西宁,想去兰州,想去北京。我想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长江、黄河、长城、天安门…。
这个想法我没敢跟我娘说。我知道她盼着我早点考上中专,早点出来工作,早点挣钱。
她太累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三年。
可我爸不知道咋看出了我的心思。
有一回他来学校看我——不是接我回家,是专门从农场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来看我。他带了一袋子苹果,是农场自己种的,个头不大,酸得很,可那是他一片心意。
我们在操场的台阶上坐着,他啪嗒啪嗒的抽烟,我啃着苹果。
“闺女,”他突然说,“你是不是想上高中?”
我愣了一下:“爸,你咋知道啊?”
“我看你每次说起中专,都不太起劲儿。可一说起高中、大学,你眼睛就亮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了。
“想上就上,”他说,“爸供你。”
“爸,高中要三年呢。三年之后还要上大学,大学又要四年。太久了……”
“久啥久?”他打断我,“一辈子长着呢,不差这几年。你只管念,念到哪儿爸供到哪儿。”
“可家里……”
“家里的事儿你甭操心,”他说,“有你爸在呢。你娘那边,我去跟她说。她就是嘴上念叨,心里头还是盼着你有出息的。”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爸,你咋对我这么好?”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你叫我一声爸,我就得对得起这个字呀。”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校门口。他骑上自行车,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好好念书,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有你爸顶着。”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照在操场上,白花花的,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躺在宿舍的铺上,透过窗户看着月亮,想起农场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草滩上头,照着远处的青海湖,湖水泛着银光。
城里的月亮跟农场的月亮,其实是一个月亮。可在农场看月亮的时候,我觉得月亮是我的,是只照着我一个人的。在城里看月亮,月亮是大家的,照着这么多人,分到我头上就没多少了。
可不管是城里的月光还是农场的月光,照在我身上的那一小片,都让我觉得暖。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头,我站在青海湖边,湖水蓝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羊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啥我听不清,可调子好听得很,悠长悠长的,跟风一样,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