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花果然跟了。
苏清禾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身后三个人的步子拖拖拉拉,明显在犹豫。
"青青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我婆婆请你去坐坐,跟里正有什么关系?"赵桂花追上两步,声音里带了急。
苏清禾没回头:"嫂子不是说请我说话吗?去里正家说,一样。人多,还热闹。"
赵桂花咬了咬牙,跟两个婆子交换了个眼色,没拦。
她不敢拦。大清早村道上已经有挑水的人了。苏清禾往村北走,一路碰见好几个熟人,都看她们这阵仗——一个瘦姑娘走在前面,后面三个婆子跟着。
不像请客,倒像押人。
到了陈里正家门口,苏清禾站定了,扬声喊:"陈叔!苏青青有事求您评评理!"
门开了。陈里正五十来岁,精瘦,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衫,手里还端着碗粥。看见门口这几个人,眉头先皱了起来。
"什么事?大清早的。"
苏清禾先行的礼,直截了当说:"陈叔,刘婶拿着一张借据说我欠周文远三两银子,要我月底还清。可那张借据的手印是假的——苏青青右手食指缺半截指甲,纸上手印十指齐全。这借据不对。"
赵桂花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苏清禾没给她机会,接着说:"刘婶是借据上的中人。中人作保,得亲眼看着银钱交割。苏青青穷得叮当响,三两银子借来干什么?刘婶看见银钱了没有?"
陈里正放下碗,看了赵桂花一眼:"借据呢?"
赵桂花手往袖子里一缩:"借据在我婆婆那儿——"
"那请你婆婆把借据拿来。"陈里正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找上门了,就当面看个清楚。"
赵桂花脸色难看极了。借据不在她手上,回去拿就得把刘婶叫来,就得当着里正的面把事说清楚——这可不是关起门来逼孤女签字画押那么简单。
她磨蹭了半天,才派了个婆子回去叫人。
苏清禾不急,就在陈里正院里站着。陈里正指了指条凳:"坐着等。"
她坐下了。心里其实七上八下——陈里正跟刘婶家沾着远亲,偏不偏心不好说。但她赌的是另一件事:证据摆到台面上,他想偏也偏不了。手指头缺半截指甲是明摆着的,他要是睁眼说瞎话,这里正也就不用当了。
等了小半炷香,刘婶来了。
一脸凶相,进门就嚷:"苏青青你什么意思?借钱不还还去里正那儿告状?"
"刘婶,你把借据拿出来,让陈叔看看。"
刘婶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往陈里正面前一拍:"看!白纸黑字红手印!"
陈里正接过去,展开看了两眼,眉头拧紧了。
他抬头看苏清禾:"你说你食指缺半截指甲?"
苏清禾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盖明显短了一截,只有别人一半大。十岁砍柴伤的,村里不少老人记得。
陈里正又低头看借据上的手印。五个指头印,圆圆满满,没有一个短的。
院里安静了。
"这手印不对。"陈里正把借据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下来,"刘家的,你怎么说?"
刘婶嘴硬:"也许……也许是印的时候没印全……"
"食指缺的是指甲,不是指头。"苏清禾看着她,"指甲盖只有半片,手印再怎么印,食指那一块都该有个缺口。这张纸上连个茬都没有——这手印是谁的?"
刘婶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苏清禾没停:"陈叔,手印对不上,这是头一条。第二条,刘婶是中人,得亲见银钱交割。她看见苏青青拿那三两银子了没有?没看见,这保是怎么作的?"
陈里正看向刘婶:"她说的对。中人不核实银钱交割就画押作保,出了事你担不担得起?"
刘婶脸涨得通红,一时词穷。
苏清禾再往前一步:"还有第三条。前几天集市上,有个穿青布衫的陌生男人来村里,到处打听买卖丫头的事。卖布的周嫂子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人是刘婶引来的。陈叔,伪造借据逼债在前,买卖人口在后,这两桩事搁一块儿,是什么罪?"
"你放屁!"刘婶急了,扯着嗓子骂,"我什么时候买卖人口了!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叫周嫂子来问一声就知道了。"
陈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拦住刘婶要骂的话,慢慢说:"借据手印对不上,这借据不作数。刘家的,你自己看看那手印——你当我眼瞎?"
刘婶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被陈里正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这事我记下了。借据无效,不得再拿这张纸逼债。至于买卖人口的事——"陈里正看了苏清禾一眼,"你说周嫂子能作证?"
"能。"
"那回头我让人去问。查实了,另算。"
刘婶站在院里,脸色铁青。赵桂花拉了拉她袖子,她猛地甩开,横了苏清禾一眼,转身走了。赵桂花和两个婆子赶紧跟上。
院里只剩苏清禾和陈里正。
陈里正沉默了一会儿:"借据的事我给你挡了。但你要心里有数——刘家跟周文远那头,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清禾点头:"我知道。"
"还有,"陈里正压低了声音,"周文远那个人,不是种地的。他在县城有门路。你只防着刘婶,小瞧了他那头,迟早吃亏。"
苏清禾心里一紧,嘴上只说了句:"谢谢陈叔。"
出了里正家的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赌赢了。手印对不上,铁证如山,陈里正再偏心也不敢当着证据说瞎话。
但高兴不了太早。借据废了,周文远那条线还活着。三两银子不追了,二两嫁妆呢?而且陈里正那句话——"他在县城有门路"——像根刺扎在心头。
一步一步来。
——
接下来两天,苏清禾拼了命干活。
白天进山挖黄精,赶在药铺关门前换了钱;回来做春笋野菜饼,赶早去集市卖。系统也跟上了:【烹饪技能提升,奖励:积分+15,泉水小眼×1(每日可取净水一壶)】
两天下来,连之前攒的,一共凑了四百二十文。离三两银子还差得远,但借据废了,没人能拿假借据逼她卖身了。
——
收摊往回走,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岔路口。
沈砚舟。他似乎看见了她,远远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苏清禾没喊他,加快脚步往家赶。
天快黑了,还有事要盘算。借据虽然废了,陈里正也表了态,但刘婶那个眼神她忘不了——不是认输的眼神,是等着找机会的眼神。
更让她不安的是赵桂花。
那天在里正院里,刘婶急得跳脚骂人,赵桂花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走的时候也不吵不闹,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赵桂花判若两人。
太安静了。
苏清禾推开家门,点上油灯,把铜钱数了一遍。四百二十文。
怕不怕?怕。但怕也没用,前世从白手起家到开超市,哪一步不是踩着怕往前走?
她把铜钱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周文远在县城有门路。
他下一步会出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