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回家，直接拐去了何小姨那儿。
何小姨住村西头，独门独院，院里晒着一排草药。苏清禾推门进去，何小姨正拿笤帚扫药渣，看见她，笤帚往墙根一靠。
"来了。坐。"
"小姨，刘婶叫我去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何小姨拉她进屋，倒了碗温水，自己坐对面，压低嗓子："她家今天又来人了。不是之前那个青布衫的，换了一个——三十来岁，穿得体面，手里提个红漆木盒。我让小丫远远瞅了一眼，盒里头是纸。"
苏清禾心往下沉。
纸。什么纸？卖身契。
"她叫你去，就是趁你一个人上门逼你签字画押。"何小姨盯着她，"借据还差两天到期，她等不及了——先把卖身契摁了，到时候银子上不上都不要紧，人已经是刘府的。你就是想翻案，白纸黑字红手印摆在那儿，谁替你说？"
苏清禾手攥紧了碗沿。
这招毒。不等你还钱，先把人套住。签字的时候肯定不让她看仔细，摁完就是死契。三两银子还不还都不重要了，人归刘府。
"所以你不让我去。"
"当然不能去。她家赵桂花也不是善茬，两个女人摁你一个，你喊都没人听见。"
苏清禾没接话，脑子转得飞快。
不去，能躲一时。但刘婶既然提前叫人，就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叫不去，明天来堵门，后天直接把人架走。初六之前还不上银子，用不着签字画押，到期不还，全村人看着呢，房子归周文远，她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进刘府。
躲不是办法。得把这事翻过来。
"小姨，村里谁说话最管用？"
何小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想找里正？"
"嗯。"
何小姨摇头："里正姓陈，跟刘婶家沾着远亲……"
"远亲不远亲，总有个公道。"苏清禾把碗放下，"那张借据的手印不对——苏青青右手食指缺半截指甲，纸上手印圆圆满满，这是铁证。刘婶是中人，中人不核实银钱交割就画押作保，这是她的把柄。她要敢闹，我反倒先告一状——伙同外人伪造借据，坑害孤女。"
何小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光你一张嘴说，谁信？得有人证。"
苏清禾想了想："今天在集市上，赵桂花当众骂我那会儿，卖布的周嫂子说了——青布衫男人是来打听买卖丫头的。这话好几个人听见了。"
何小姨琢磨了一下："周嫂子嘴碎，但人耿直，看不惯刘婶那做派。你若真找她，她未必不肯开口。"
苏清禾站起来："小姨，我不去刘婶家。但我也不躲。她要来找我，我接得住。"
何小姨看了她半晌，没再劝，只说了句："你小心。"
——
回到家天擦黑了。
院门口蹲着个人，走近才认出来——是王大叔，隔两条巷子的老木匠。
"青青，你那屋顶我瞅了，瓦碎了好几块，梁也朽了一根。明天我带瓦来给你换上，不要钱。"他拍拍手上的灰，"你爹在世时帮过我不少忙，这点事不值当提。明天上午来。"
说完起身走了，背影宽厚。
苏清禾站在院里看着漏了一半的屋顶，鼻子发酸。不是委屈——是记起来了。原主的爹是个热心人，谁家有活都帮，人缘好得很。他要是还在，刘婶哪敢上门。
可惜人没了。人没了，账就来了。
她回屋点上油灯，把铜钱一个一个摆桌上数。
161文。三两银子是3000文，还差2839文。两天。
光靠卖饼，两天怎么也凑不够。但明天还有一条路——黄精。后山靠里有野生黄精，药铺收，干货五六十文一两。不用本钱，挖出来就是钱。
苏清禾吹了灯，躺在铺了干茅草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把明天的事一件件排好——
一早进山挖黄精，赶在药铺关门前换了钱；上午王大叔修屋顶，不耽误事；下午去找周嫂子，请她作证；天黑前把银子再凑一凑，心里有个底。
刘婶想在她还不上钱之前套人，她就赶在那之前把证据攒齐——手印不对、中人失职、青布衫男人公然买卖人口。三桩事搁一块儿，里正再偏心也不敢睁眼说瞎话。
——
天没亮苏清禾就起了。
穿好衣裳，锄头往肩上一扛，粗布袋系腰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不是王大叔，不是何小姨。
赵桂花。刘婶的儿媳妇。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像打量牲口。
赵桂花笑吟吟地堵在门口："青青妹子，我婆婆请你过去坐坐，你一直不来，只好我亲自来请了。"
苏清禾握紧了锄头柄。
比她想的还快。她还没进山，还没换钱，还没找到周嫂子——刘婶的人已经堵到门口了。
不去，她们今天不会走。去了，就真回不来了。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把锄头慢慢靠在门框上。
"行。"她说，"我去。不过——"
她抬眼看着赵桂花，声音不高，但稳得很："我去之前，先去一趟里正家。陈里正住村北头，顺路。嫂子不介意吧？"
赵桂花的笑僵在脸上。
苏清禾没等她回答，已经迈出门槛，朝着村北头走了出去。
她赌的就是这一把——赵桂花不敢在里正家门口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