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宝是三天后出的事。
那天他照例去镇上,想用上次挑石头攒的工分换点盐和针线。何秀芹托他带的,说农场人多,衣服破得快。
回来时天擦黑。
镇子往农场走,有条近路,穿一片老槐树林。夏天枝叶密,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没人走。
吴大宝图快,拎着布包钻了进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林子里太静。
连声虫叫都没有。
他后背汗毛“唰”地立起来,转身想退。
晚了。
四道人影从树干后闪出来,堵住了退路。前面也走出两个,为首的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在昏暗里像条蜈蚣。
吴大宝认得这张脸。
野火帮的“瘦猴”,专门干脏活。
“吴老弟,”瘦猴咧嘴笑,露出黄牙,“等你半天了。”
吴大宝喉咙发干,手指死死攥着布包。里头盐块硌着手心。
“猴、猴哥……找我有事?”
“没事能找你?”瘦猴走近,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给那个种地的女人干活?”
“就……混口饭吃。”吴大宝挤出笑,比哭还难看。
“饭好吃吗?”瘦猴凑近,声音压低,“比灵石还好吃?”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解开绳口。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一点,照见袋子里几块鸽子蛋大小的淡青色石头,表面浮着一层莹润的光。灵力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灵石,下品货,可对吴大宝这种底层混混来说,一辈子没见过几回。
旁边又有人递过来两个铁皮罐头,标签磨花了,隐约能看出是午餐肉。
吴大宝眼睛直了。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肋骨。
瘦猴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想要吗?”
吴大宝没接。
他手指头动了动,又缩回去。脑子里嗡嗡响。
瘦猴也不急,慢悠悠说:“我们老大说了,溪谷村那事儿,你们农场手伸得太长。不过嘛,都是道上混的,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帮我们个忙,这些东西,归你。以后野火帮罩着你,镇北那片,随你横着走。”
“什、什么忙?”吴大宝听见自己声音发飘。
“简单。”瘦猴盯着他,“把农场里外摸清楚。防御怎么布的,那些怪藤怪草都种在哪儿,有没有死角。还有,那个姓时的女人,平时在哪儿待着,身边有谁,什么时候落单。”
他顿了顿,补一句:“她种的那些宝贝疙瘩,都藏在什么地方。仓库?地窖?说出来,再加五块灵石。”
吴大宝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袋灵石。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以前在镇上混,为半块发霉的饼子能跟人打出血。觉醒了个F级废物能力,连黑鼠帮那种货色都瞧不上他,只让他跑腿望风。饿了三天,偷鸡被逮住,差点被打断腿。
灵石。
罐头。
横着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抬起来一点。
瘦猴眼里闪过得意。
就在指尖要碰到布袋的前一秒,吴大宝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另一幅画面。
是农场食堂,傍晚,灶火暖烘烘的。陈实从大锅里舀出一勺肉汤,油花金黄,肉块颤巍巍的,倒进他碗里。“多喝点,今天挑石头累了吧?”
是后院荒地,他蹲着挑石块,时栀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说:“左边那块,内里有道暗裂,受力不行。你手上那块还行。”他当时愣住,结巴问:“老、老板,您也懂这个?”时栀拍拍手上的土,语气平常:“我不懂。但你那点硬度感知,挑石头够用了。”
是前几天,他从溪谷村回来,裤腿上沾满喷嚏粉的黄色污渍,蹲在井边拼命搓。何秀芹拎着热水过来,倒进盆里。“用热水,沾了那粉末子,冷水洗不掉。”说完就走,没多问一句。
吴大宝的手僵在半空。
瘦猴皱眉:“怎么?嫌少?”
“不、不是……”吴大宝声音发颤,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槐树粗糙的树皮。
“猴哥,我……我真不知道。”他语无伦次,“我就一个挑石头的,他们防着我呢,核心地方根本不让我进……时老板神出鬼没的,我哪知道她啥时候在哪儿……”
瘦猴脸色沉下来。
“吴大宝,”他声音冷了,“给你脸,你得接着。野火帮的灵石,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你就是我们的人。不拿……”
他没说完。
旁边一个壮汉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响。
吴大宝腿肚子转筋。
他忽然弯腰,把手里布包往地上一扔,盐块撒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我啥也不知道!”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劈叉,扭头就往林子深处钻。
不是回农场的路。
是往更黑的、没方向的密林里跑。
身后传来骂声和脚步声。
吴大宝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手掌蹭破皮,血糊糊的。他爬起来继续跑,肺里像着了火,吸进去的气都是刀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动静没了。
他瘫在一棵老树根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布包没了。
盐没了。
针线也没了。
他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看了半天,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怂货!”他骂自己,“送上门的灵石都不要!”
骂完,又抽了一下。
脸肿起来,火辣辣的。
他喘着粗气,慢慢爬起来,辨认方向。不能回镇上,野火帮肯定堵他。只能绕远路,从北边野地摸回农场。
走到农场篱笆外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有灯光,从食堂窗户透出来,暖黄一片。
吴大宝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脸上巴掌印还肿着,手心伤口结了层薄痂,一动就裂开,渗血。衣服被树枝挂破好几处,沾满泥和草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相。
又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的窗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篱笆门,没去食堂,径直往时栀住的那间小屋走。
屋里亮着灯。
吴大宝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停住。
他听见自己心跳,又快又重。
咬咬牙,他没用敲的,直接肩膀一顶,把虚掩的木门撞开,踉跄着冲了进去。
时栀正坐在桌边,对着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写东西。桌上摆着几株不同的草叶标本,还有个小秤。
门撞开的动静让她抬起头。
看到吴大宝的样子,她没露出惊讶,只是放下笔,静静看着他。
吴大宝张了张嘴。
话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他脸憋得通红,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掉的衣角。
“老、老板……”他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厉害,“野、野火帮……他们找我了……”
时栀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吴大宝像倒豆子一样,结结巴巴,把林子里的事全说了。瘦猴,灵石,罐头,要他打听防御和时栀的行踪,还有灵植藏哪儿。他说自己差点就接了,真的,就差一点。他说自己跑了,盐撒了,布包丢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我没拿他们东西。”他小声说,像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我真没拿……但我、我差点就……我就一怂包,我……”
他说不下去了。
缩着脖子,等着。
等时栀骂他,或者干脆让他滚蛋。毕竟他这种墙头草,今天野火帮能找他,明天别的帮派也能找。留着他就是隐患。
屋子里很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时栀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们下次约你在哪见面?”
吴大宝一愣,抬起头。
时栀看着他,又问一遍:“地点。他们下次让你在哪儿碰头,交消息?”
“镇、镇东头,老砖窑后面,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吴大宝下意识回答,“说……说后天日落前,把消息塞进树洞。”
时栀点点头。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记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看向吴大宝。
“你去。”
吴大宝懵了:“啊?”
“去告诉他们,”时栀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就说你打听到了,农场后院仓库地下,埋着最值钱的‘灵种’,是时栀的命根子。看守就一个老头和一条狗。老头姓蒲,整天抱着药罐子打瞌睡。狗是土狗,不凶。别的不用多说。”
吴大宝彻底傻了。
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仓库地下?灵种?命根子?这都什么跟什么?仓库地下他去看过,就堆了些旧农具和晒干的草叶子,哪有什么灵种?
“老、老板……”他舌头打结,“这……这能说吗?这不就把咱老底给……”
“按我说的做。”时栀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吴大宝面前。
她个子比吴大宝矮一点,但吴大宝此刻缩着肩,反倒显得她更高些。
时栀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布料破了,沾着泥,她没在意。
“你既然回来了,没拿他们的东西,还把这些告诉我,”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就是自己人。”
吴大宝肩膀一颤。
“自己人,我护着。”时栀收回手,“去吧,小心点。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吴大宝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破掉的鞋尖,鞋头开了口,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袖子粗糙,磨在脸上生疼,正好把那股酸热压下去。
“嗯。”他闷声应道,重重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时栀,肩膀慢慢舒展开,不再那么佝偻。
“老板,”他没回头,声音还有点哑,“后天日落前,我一准把话带到。”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时栀站在桌边,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
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几笔。
油灯光晕晃动,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想起仓库地下确实埋了东西。
不是灵种。
是上次沈惊澜帮忙布置防御时,多挖的几个坑,里头埋了晒得焦干的喷火辣椒,裹着厚厚一层胶藤汁液和臭蒿粉,上面浅浅盖了土。
坑的位置,正好在仓库承重柱旁边。
要是有人夜里摸进去,急着挖宝,手脚重了……
她合上本子,吹熄油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农场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食堂的灯光还亮着,隐约飘来陈实收拾碗筷的动静,和水声。
时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天日落前可能发生的事。
瘦猴拿到消息,肯定会报上去。野火帮那头头“火蝎”,D级火系,脾气爆,贪心重。听说有“灵种”,还是“命根子”,八成会亲自带人来,或者派最得力的手下。
夜袭仓库,是大概率。
蒲青谷和狗……
她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老头最近熬夜研究枯萎病的古籍,白天确实老打瞌睡。但人浅眠,一点动静就醒。至于狗,来福那家伙,看着憨,鼻子灵得很,陌生人进院子,它老远就能闻出来,不叫,但会挠门。
再加上地下那些“惊喜”。
够他们喝一壶的。
至于吴大宝……
时栀睁开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那小子眼神里的东西,她看懂了。不是纯粹的害怕,也不是算计,是一种更复杂的、挣扎着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光。
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草,歪歪扭扭,但根扎下去了,就想拼命往上挣。
给他个机会。
也给自己多埋一步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溪谷村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净尘豆苗还在那儿,一点一点,往外扩展着那圈颜色稍浅的土壤。
很慢。
但确实在动。
野火帮要抢地,要灵脉,要逼走村民。
她偏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地,不是想挖就能挖的。有些根,扎下去了,就难拔。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映着窗外沉沉的夜,静得像口古井。
偶尔,井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像深水里,悄悄点燃的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