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没用。”
我蹲在周村长面前,声音不大,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全是血丝。
“时老板……”他嗓子哑得厉害,“我们拿什么跟野火帮拼?他们有枪,有觉醒者……”
“不拼。”我打断他,“种地。”
他愣住了。
旁边几个村老也愣住。
“种地?”一个干瘦老头颤巍巍开口,“这都什么时候了……”
“就是这时候才要种。”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们不是想要这块地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块地现在归谁管。”
我看向石磊:“石叔,你回农场。跟陈叔说,把库房里所有臭蒿和胶藤的种子、苗,全拿来。再带两麻袋最细的迷迭星花粉。”顿了顿,“让吴大宝也来。”
石磊重重点头,转身就走。
“言若。”我叫住想跟出去的少年,“你看看村子周围。哪儿虫子最少,鸟都不落,尤其是靠近水源和小路的坡地——标记出来。”
言若用力点头,瘦小的身影闪出门外。
晨钟在死寂的村里撞响。
第一天,我们把从农场运来的臭蒿苗,沿着进村三条主路两侧,密密麻麻种下去。
间距窄得离谱。
臭蒿那股子冲鼻的辛辣味,移栽时揉碎了叶子,熏得人眼泪直流。一个年轻后生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这玩意儿能挡人?”
陈实闷头干活:“挡不挡人不知道,野狗闻了都绕道。”
到了下午,那股混着脚臭和腐烂洋葱的怪味已经飘散开来。风一吹,更冲。
言若回来了,手里拿着炭笔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标了好几个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声音很轻,“虫子很怕。土是灰的。”
那是被投毒最重的区域。
“胶藤就种这儿。”我用脚尖点了点,“种密点,不用留人行道。”
胶藤种子像黑芝麻,撒进土里,浇上兑了灵泉的干净水。
接下来是重头戏。
我把迷迭星花粉和磨得最细的喷火辣椒粉,按三比一混进干土里。动作得很小心。负责搅拌的两个村民呛得连连打喷嚏,脸都红了。
“时老板,这是要干啥?”
“做几个‘香包’。”
用粗麻布缝成拳头大的包,塞满混合土,细藤扎紧。在言若标记的几处高坡,找合适的树杈或石头缝吊上去。
吊绳另一端,系在一种韧性好的野草茎上,草茎横过小路,藏在草丛里。
原理简单:夜里有人经过,绊到草茎,扯动吊绳,“香包”掉下来砸破——粉末炸开。
迷迭星花粉致幻,辣椒粉呛人刺眼。
足够让一小片区域暂时没法呼吸看清。
布设机关是精细活。村里一个以前做捕鸟套子的老猎户接下了。他眯着眼,把草茎伪装得和周围几乎融为一体。
“绊一下,包掉下来,正好砸胸口往上。”老猎户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够那帮龟孙喝一壶。”
第一天在刺鼻气味里结束。
夜里,我带着那株净尘豆苗,去了村西头污染最轻的一块菜地。
白菜已经蔫了大半,叶子边缘泛着灰褐色。土壤又湿又冷。
我把豆苗放在地头,掌心贴地。
那股熟悉的暖流从豆苗根部渗出,缓慢钻进灰败土壤。
意识里浮现提示,格式一样,数值变了点:
【净尘豆苗·弱活性状态】
【生长环境契合度:23%】
【检测到微弱净化特性波动,方向:土壤秽气吸附/灵力残渣分解】
【警告:当前生长阶段,过度抽取地力可能导致苗株早衰】
契合度涨了2%。
净化效果依然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但我能感觉到,以豆苗为中心,巴掌大一小圈土壤里,那些阴冷的灰色微粒,正在被一丝丝抽离分解。
很慢。
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确实在发生。
我收回手,看着夜色里泛淡金微光的豆苗,轻轻吐了口气。
有戏。
第二天,吴大宝来了。
这小子精瘦脸上挂着黑眼圈,眼睛贼亮。
“时姐!”他压低声音,“风放出去了。”
“怎么说?”
“就说溪谷村那‘枯萎病’邪门,根本不是病,是地底下有东西!进去的人待久了头晕眼花,浑身没劲。还有人说看见村里半夜有绿火飘……”
他偷眼看我脸色,补充道:“我还提了一嘴,说村里来了个特能种怪菜的姑娘,弄了些更邪门的植物镇着,现在到处是怪味,连虫子都不敢靠近。”
我点点头:“野火帮的人信了?”
“半信半疑。”吴大宝搓搓手,“他们派了两个探子,昨天下午在村口转悠,被臭蒿味儿熏得够呛,没敢往里走。今儿个一早,我在镇上听说,野火帮里头有人嘀咕,说溪谷村这地方‘不干净’,犯不着为块破地惹一身骚。”
这就够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你继续盯着。”我说,“有什么动静,立刻让石叔知道。”
“好嘞!”吴大宝应得干脆,转身要走,又扭回头挠头,“那个……时姐,咱们农场那边,没事吧?沈姐她……”
“沈惊澜在,院子就倒不了。”我说,“做好你的事。”
吴大宝嘿嘿一笑,溜走了。
第二天下午,胶藤开始显露出麻烦。
种在污染区边缘的种子,在灵泉水催发下,冒出了淡绿色嫩芽。生长速度比正常快,藤蔓表面渗出粘稠的无色胶质,在阳光下闪微光。
一个村民不小心踩到一株,鞋底立刻被粘住,费好大劲才扯开,拉出长长的胶丝。
“这玩意儿……”那村民看着自己沾满胶质的鞋,表情古怪,“真能缠住人?”
陈实蹲在旁边观察:“一根两根不行。但要是几十根、上百根一起缠上来……”
他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明白了。
第三天,野火帮给的期限最后一天。
村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大部分村民已经把值钱东西和口粮藏到后山岩洞,老弱妇孺也撤了过去。留在村里的,除了维持防御的人,就是一些不肯离开的老人和憋着劲的青壮。
臭蒿味道浓烈到站在村口都能隐隐闻到。
胶藤在污染区边缘蔓延出一小片稀疏的、闪着诡异光泽的“地毯”。
高坡上的“喷嚏迷雾包”静静悬挂。
净尘豆苗还在菜地头,它周围巴掌大的土壤,颜色似乎比旁边浅了一点点。
模拟器提示,契合度到了25%。
净化范围,从巴掌大,扩大到了两个巴掌大。
慢得让人心焦。
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傍晚,周村长找到我,老人眼里满是血丝,腰杆比三天前挺直了些。
“时老板,都按你说的布置好了。”他哑声说,“接下来……”
“等。”我说。
“等?”
“等他们来。”我望向村口,天色正在变暗,“他们一定会来。最后一天,就算只是为了面子,也会派人进来看看,搞点破坏立威。”
周村长喉咙动了动。
“咱们看着。”我说,“我的院子不欢迎客人。他们非要来,就得按我这儿的规矩。”
夜里,无月,星子稀疏。
村里几乎不见灯火,静得只有风声。
我和言若、石磊蹲在村中央水井附近废弃柴房的阴影里。这里地势略高,能隐约看到几条进村小路的入口。
言若闭着眼,呼吸轻缓。
他在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我以为野火帮今晚或许不会来时,言若突然睁开眼,极轻地吐出一个字:“东。”
几乎同时,东边小路入口传来草木被拨动的窸窣声。
来了。
人影憧憧,大约四五个,动作敏捷,贴着路边阴影快速移动。脚上包了布,手里拿着短棍或砍刀。
他们轻易越过了村口——那里除了味道冲,没实质障碍。
沿主路走了一段,领头的打个手势,队伍转向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村里最大的一口公用水井,也是言若标记的污染重点区域之一。
他们走得很小心,不时停下观察。
但注意力都放在了可能藏人的房屋、树后,以及脚下是否有什么绊索陷阱。
没人留意头顶。
也没人留意路边那些看起来刚刚发芽、柔弱无害的淡绿色藤蔓。
队伍中间一人脚下一绊,踩到滑溜溜的东西,低声咒骂。
还没等他低头看清,前方小坡上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间,一个不起眼的麻布包“噗”地掉下来,正好砸在领头那人肩膀上。
布包破裂。
细密的、混杂刺鼻辣椒味的粉末在空气中炸开一团灰雾。
“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眼睛!”
惊呼和呛咳声瞬间响起。粉末太细,在无风的夜里弥漫不散,几个人顿时成了没头苍蝇,一边揉眼睛狂打喷嚏,一边胡乱挥舞家伙。
“撤!先撤出去!”领头那人捂着口鼻闷喊。
可撤退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来时踩过的地方,那些淡绿色胶藤嫩芽,在被惊扰后,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藤蔓,渗出更多粘稠胶质。
一个人脚踝被缠住,猛地一扯,差点摔倒。
另一个人觉得脚下越来越粘,每抬一次脚都异常费力。
“地上有东西!粘的!”
“砍断它!”
慌乱中,有人挥刀去砍脚下藤蔓。可胶质沾在刀身上,拉扯出无数细丝,反而更碍事。而且砍断一根,似乎刺激了周围的藤蔓,更多淡绿色影子从泥土里、石缝中钻出来,悄无声息缠向他们腿脚。
更麻烦的是,粉末迷雾还没散尽,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脚下具体情况。
只觉得越挣扎,被缠得越紧,脚下越粘滞。
暗处,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小虫,嗡嗡绕着他们打转,不咬人,但那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扰人。
“走!快走!”
领头那人终于慌了,凭着记忆朝来路跌跌撞撞冲去。其他人也跟着乱跑,不时有人被藤蔓绊倒,又狼狈爬起,身上沾满泥土和透明胶丝。
来时悄无声息的潜入者,撤退时却弄得一片狼藉,呛咳声、咒骂声、摔倒声惊起了远处树上夜鸟。
直到那几个狼狈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外黑暗中,空气中的辛辣粉末才慢慢沉降。
胶藤停止了疯狂生长,安静伏回地面,只是那些被踩踏、砍断的地方,留下了明显的粘稠痕迹。
柴房阴影里,言若轻轻吐了口气。
石磊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到那口公用水井边,借着微弱星光,能看到井台附近地面上散落着凌乱脚印和挣扎痕迹,还有几处反着微光的胶质残留。
不远处,掉落的麻布包碎片躺在尘土里。
我弯腰捡起一片沾满粉末的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辣椒粉比例下次可以再高点。
转身往回走,周村长和几个村老从藏身处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走……走了?”
“走了。”我说。
“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会。”我回答得很肯定,“而且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探路的小杂鱼。”
周村长刚松了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我走到那块净化中的菜地边,蹲下身,手掌贴上土壤。
净尘豆苗的微光似乎比昨晚更稳定了些。以它为中心,那圈颜色稍浅的土壤,范围好像又往外扩了一点点。
大概,三分之一个巴掌?
模拟器提示悄然更新:
【净尘豆苗·弱活性状态】
【生长环境契合度:26%】
【检测到微弱净化特性波动,方向:土壤秽气吸附/灵力残渣分解】
【当前净化范围:微量扩展】
我收回手,对上周村长紧张的目光。
“暂时唬住了。”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们丢了面子,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杂鱼了。”
周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望向农场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库存的喷火辣椒,晒干磨粉用掉了一些,剩下的……
还够做几个“大爆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