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后正文开始)
我没动。
呼吸压到最轻,眼睛贴在窗纸的小孔上。那年轻村民撬门的动作生疏,透着一股狠劲。木板门“嘎吱”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停了一下,左右张望,侧身挤进仓库。
黑漆漆的。
对讲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两短。言若在问是否行动。
我按了两次回应键:否。
现在抓,证据不够。得等他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月光很冷。他在仓库里鼓捣了几分钟,重新钻出来,怀里多了个布包。手里那个小陶罐还在,被他用布裹了裹,塞进怀里。他贴着墙根,往村子东头溜。
东头。老井的方向。
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拉开门。石磊在隔壁睡得沉,没惊动他。夜风灌进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烦。大半夜的。
黑影已经溜出去十几米,猫着腰,走得快,不时回头。我贴着房屋阴影跟上。心跳有点快,但不是怕。
村子不大,很快到了东头。老井孤零零立在月光下,井台石栏泛着青白的光。空气里那股腥气更重了。
黑影在井边停下。他左右张望,动作鬼祟。然后掏出小陶罐,揭开盖子。
月光照出他侧脸。很年轻,甚至有点稚气。但表情扭曲,混合着恐惧和豁出去的疯狂。
他颤抖着手,把罐口倾斜。
不能等了。
我手指在口袋里捏碎一小截干枯草茎。
臭蒿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借着夜风扑向井台。年轻人猝不及防,呛得剧烈咳嗽,手一抖,灰白色粉末撒了一地,只有少量落进井口。他惊慌失措,弯腰想捡罐子。
就是现在。
我另一只手弹出几颗褐色种子,指尖微光一闪。
种子落地,悄无声息。下一秒,几条细嫩柔韧的藤蔓破土而出,闪电般缠上他脚踝。
“啊!”
他惊叫一声,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陶罐脱手飞出,在石栏上磕了一下,滚落在地。没碎,但里面剩余的粉末洒出来不少。
他拼命挣扎。
我已经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陶罐。很轻。里面还剩薄薄一层灰白粉末,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凑近闻了闻。
刺鼻。像烧焦的塑料混着浓烈化学药剂,还有一丝灵力的腐败甜腥。
和病田土壤里那些灰色微粒同源。但浓度强了十倍不止。
年轻人瘫在地上,藤蔓缠得紧。他抬头看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对着领口麦克风压低声音:“言若,位置东头老井。人摁住了。东西也在了。”
对讲机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言若细弱但清晰的声音:“……好。虫子说……那边味道,更浓了。难受。”
“嗯。”
我蹲下身,把陶罐放一边。看着他。
“叫什么?”
他咬着嘴唇,不吭声。
“白天交易,我看见过你。”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溪谷村的人。为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身体发抖。
我指了指陶罐:“里面的东西,倒进井里,全村人喝水,地浇水,都会染上‘病’。你知道那是什么病吗?”
他猛地摇头,带着哭腔:“不、不是……他们说不死人,就是……让庄稼长不好……”
“谁说的?”
他闭嘴了。
我叹了口气。这种撬不开嘴的戏码,最耗神。
“行。那我猜猜。”我站起身,“是那些告诉你‘公家人’来取水样的人,对吧?他们是不是还说,等村里人熬不住跑了,这地方就归他们。事成之后,给你好处。”
他瞳孔骤缩。
“好处……”我顿了顿,“觉醒药剂?”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混杂着渴望和恐惧的光。
猜对了。
“他们骗你的。”我说得很直接,“这种下三滥手段逼走原住民抢地盘的组织,我见过。画饼一流,兑现看心情。大概率拿你当一次性耗材。就算真给你,你敢用?知道野路子觉醒药剂失败率多高吗?”
他脸色灰败下去。
“我、我……”他嗫嚅着,“我就是想……想有点用。我评级是G,最低的……种地都种不好。村里人看我眼神……他们说得对,只要成了觉醒者,哪怕是最差的F级,也能……”
也能改变命运。
这话他没说完。
我沉默了几秒。夜风刮过,井边蔫黄的草叶瑟瑟作响。
“所以你就帮外人,祸害自己村子的土地和水源?”我声音冷了点,“地里的庄稼根烂成什么样,你没看见?井水什么味儿,你没闻见?”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
“他们……他们说,不会真那么严重。”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我有点火,“你自己家的地呢?也撒了?”
他猛地摇头:“没有!我家的地……还没轮到。他们说,先从村西和公共水源开始……”
“轮到你的时候,你也舍得?”
他不说话了。
我揉了揉眉心。
“说吧。”我重新蹲下,“谁指使的?叫什么?在哪儿?”
年轻人挣扎了一下。藤蔓收紧。他吃痛,终于崩溃。
“是……是野火帮的人。”他语速很快,带着哭腔,“领头的外号叫‘火蝎’,是个D级火系觉醒者。他们在镇子北边废弃采石场扎营。专门抢小商队,也……也占过两个小村子。”
“怎么找上你的?”
“上次交易之后。我在村口碰见他们一个放哨的。他看出我……羡慕觉醒者,就搭话。后来‘火蝎’亲自见我,说他们看中了我们村子地下……有什么微弱的灵气反应,可能是新生的微型灵脉。但他们不想硬打,伤人手。就说……帮我们‘加速’一下,等村里人怕了‘瘟疫’自己搬走,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接手。事成之后……分我一份灵脉的好处,还……还给我一支稳妥的觉醒药剂。”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声音越来越低。
“灵气反应?”
“嗯。‘火蝎’有个仪器,能测。他说我们村地下,特别是后山温泉那边,有很微弱的、持续性的灵气波动。虽然现在很弱,但养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慢慢变强。”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这种新生的小灵脉,最适合他们这种小团体扎根。”
原来如此。
不是随机选中。是有目的的掠夺。为了土地下那一点点可能性的灵脉,就要毁掉地上活生生的人的生活。
我心头那股火,慢慢烧了起来。不是暴怒。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们怎么联系的?”
“他、他们给我这个罐子。说每次倒一点进公共水源,或者撒在村西那些地的灌溉水渠源头。撒完,罐子埋在我家后院老槐树下。他们会派人来取走,再给我新的。”他指了指洒在地上的粉末,“这是最后一罐了……说撒完这罐,效果就差不多了。”
“之前那些罐子呢?”
“都……都照做了。”
所以枯萎病蔓延这么快,不只是“地瘟”扩散。是有人持续投毒。
“除了你,村里还有别人吗?”
“应、应该没有。‘火蝎’说人多容易漏风,就找了我一个。”他急忙道,“真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恐惧和悔恨不像假的。
“那个来取水样的‘公家人’,也是他们冒充的?”
他点头:“是。为了让大家相信井水早就被灵气污染了,是‘天灾’。”
计划得挺周全。又蠢又毒。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个小陶罐小心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黑漆漆的。但那股混合着药剂和腐败灵力的气味,隐隐约约飘上来。
我转身,解开缠着他脚踝的胶藤。藤蔓迅速枯萎,化作几缕灰烬。
他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自己走。”我说,“去找周村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他脸色惨白,“村长会打死我的……”
“那你是想现在被我扔进这口井里?”
他打了个寒颤,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村长家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哆嗦着:“那、那野火帮……”
“我会处理。”
他不敢再问,低着头,像条丧家犬似的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拿出对讲机。
“言若。”
“……在。”
“通知家里。找到‘病根’了。是人祸。对方叫野火帮,在镇北废弃采石场。让沈惊澜准备一下。另外,告诉陈叔,明天……可能有人要来咱们院子‘做客’。”
言若沉默了一下。
“……好。你……小心。”
“嗯。”
关掉对讲机。
我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看着那口被污染的老井,还有井边洒落的、泛着微光的毒粉。
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
灰白色的粉末,触感细腻,却带着阴冷的吸附感。指尖的微光与之接触的瞬间,微微黯淡了一下。
腐蚀性很强。对灵力,对生命,对土地。
我把它擦掉。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株一直随身带着的净尘豆苗。它看起来蔫蔫的,白天吸附病田秽气消耗很大。
我把它轻轻放在洒落毒粉的地面上。
豆苗细弱的根须接触到粉末,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延伸。根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像最虚弱的小火苗,触碰着那些灰白。
粉末的颜色,褪去了一丝丝。
豆苗的叶片,似乎也抬起了微乎其微的一毫米。
有用。但太慢,太微弱。
我把它收回布包,小心揣好。
转身,朝村长家走去。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
村长家的油灯亮了一夜。
我进去的时候,那年轻人跪在堂屋中间,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肿得老高。周村长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旁边还围着几个被紧急叫来的村老,个个面色惊怒。
我把布包着的小陶罐放在桌上。揭开布。
灰白色的粉末,在油灯光下,像一层死亡的霜。
“这就是‘病根’。”我说。
周村长颤抖着手,想去碰,又缩回来。他看看罐子,又看看地上跪着的年轻人,最后看向我,老眼里血丝密布,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野……野火帮?”他声音嘶哑。
“嗯。”我把审问出来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个村老猛地一拍桌子,胡子直抖:“畜生!引狼入室!”
另一个喃喃道:“灵脉……我们这穷山沟,地下有灵脉?难怪后山那温泉,这些年越来越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村长低吼一声,打断了议论。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年轻人,“水生!你……你让我怎么跟村里老小交代?!”
叫水生的年轻人只是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哭得说不出话。
周村长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下去。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时老板……这、这井……这地……还有救吗?”
我没立刻回答。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光更亮了些。村道上开始有人影走动,早起拾柴的,挑水的。一切看似如常。
但很快就不会了。
“井水污染时间不长,毒粉大部分撒在外面。”我转回身,“立刻封井,严禁取用。组织人从后山溪流上游临时引水,烧开了喝。土地……病得最重的村西那几块,暂时放弃。轻症的,我试试用净尘豆苗慢慢吸附。但需要时间,效果不敢保证。”
周村长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那……野火帮……”他声音发颤,“他们知道事情败露,会不会……”
话没说完。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用扩音器放大的喊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溪谷村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们村那个吃里扒外的废物,把事情搞砸了!老子们也懒得再跟你们玩阴的!”
“现在,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收拾铺盖,给老子滚出溪谷村!这片地,我们野火帮要了!”
“三天后要是还有人赖着不走……那‘病灾’,可就要变‘人祸’了!”
喊话重复了两遍。然后,是摩托车引擎暴躁的轰鸣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
村子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哭喊声、叫骂声、惊恐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马蜂窝,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个村老面无人色。
周村长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手指死死抓着扶手,骨节泛白。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堂屋里,只有水生压抑的、悔恨的哭声。
我走到门口,看向村口的方向。晨光熹微,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
怀里,那株净尘豆苗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的、顽强的暖意。
我转身,对上周村长的目光。
“清理水源和轻症田地,我能试试。”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野火帮的人……”
我顿了顿。
“我的院子,不太欢迎客人。”
这话说得轻。
却让旁边一直沉默跟着我的石磊,还有刚刚从门外闪进来、脸色苍白的言若,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