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吧。”
我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周村长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抬,中间那块肉皱成个“川”字。“时老板,那地……味儿冲。”
“就是冲着味儿去的。”
他叹了口气。
石磊跟在我侧后方半步,手一直垂在身侧,离腰间用布裹着的柴刀柄很近。从早上铁蛋偷偷塞纸条开始,他就更沉默了。
病田在村西头。
还没走到地头,先闻到味儿。
不是粪肥的沤味,是种甜得发齁、齁得人喉咙发紧的腐烂气,底下还藏着点铁锈似的霉味。周村长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坡下是一大片玉米地。
一片灰败。
不是枯黄,是灰。像有人抓了把炉灰撒在了每一片叶子上。秆子还立着,但腰弯了,叶子蜷缩着耷拉下来,边缘发黑溃烂。溃烂的地方是湿漉漉的半透明腐坏,能看见灰白色菌丝。
我蹲下身摸土壤。
指尖刚触到,心里就咯噔一下。
冷。阴冷。寒气顺着骨头缝钻。地板结,硬邦邦的,颜色是污浊的灰褐色。抠了点土捻开,手感滑腻,像掺了劣质油脂。里面夹杂着许多极细的、亮晶晶的灰色微粒,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掌心没发热,但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恶意的“嗡”感爬上来。
“这地,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周村长拿开手帕:“十来天前。先是靠北边几垄叶子尖发灰,后来就这样了。一天比一天范围大。”
“浇水呢?”
“越浇死得越快!”旁边老农哑着嗓子插嘴,“邪了门了!”
我拔起一株症状稍轻的玉米。
根系暴露在眼前。
周村长倒吸一口凉气。
须根大半萎缩发黑,表面覆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膜。主根上有腐蚀状凹陷,像被酸液慢慢蚀出来的。最诡异的是,几条还没坏死的根须尖端,竟然微微朝上翘着,仿佛在逃离土壤。
我把病株放回原地。
从包里取出油纸小包,里面有一小截净尘豆的嫩根须,用湿苔藓裹着,切面渗清亮汁液。
模拟器的提示在心里浮起,很淡。
【净尘豆苗·弱活性状态】
【生长环境契合度:21%】
【检测到微弱净化特性波动,方向:土壤秽气吸附/灵力残渣分解】
【警告:当前生长阶段,过度抽取地力可能导致苗株早衰】
契合度比昨天涨了四点。
但“微弱”两个字,像两根针。
我挖开病株旁一小块土,把那截嫩根须埋进去。
等待。
没有奇迹。
掌心贴着地面,能感觉到一丝凉飕飕的“流动”从四周汇聚向根须。不是吸收,是附着。根须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微微变暗。
它在吸附灰败的东西。
但太慢了。
慢得像用麦秆吸干沼泽。而且根须本身的生机正被侵蚀。吸一点,黯淡一分。
我把它挖了出来。
尖端已蒙上层淡灰气,摸上去发僵。重新裹好苔藓,放回油纸包。
“时老板?”周村长小心翼翼,“有法子吗?”
我没立刻回答。
田埂另一边是还没发病的玉米地,但靠近病田边缘的几排,叶子已经发蔫。
一条无形的界线正在推进。
“不是病。”我说。
周村长和老农都愣住。
“至少不是普通的病。”我蹲下,在灰败土壤和正常土壤交界处划了道线,“根是腐蚀坏的,土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那些亮晶晶的微粒,看见了吗?”
老农脸色更白:“那是啥?”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周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焦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就在这时,口袋里简陋的单工对讲机传来电流杂音,紧接着是言若细弱不安的声音。
“时……时栀姐。”
我走到田埂边稍远些,按下通话键。“我在。怎么了?”
那头沉默几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虫子……很怕。”
“怕什么?”
“怕……你那边。”他声音有点抖,“不敢过去。说味道不好。很刺鼻。像烧焦的头发,混着铁锈,还有……很浓的药味。”
我心头一紧:“药味?”
“嗯。但不是蒲爷爷的那种。”言若顿了顿,“是……很冲的。坏的。虫子说,闻了头晕。靠近一点的……已经死了几只飞虫。”
我回头看向灰败田地。
烧焦头发?铁锈?药味?
甜腻腐烂气下面,似乎确实藏着别的。更尖锐,更……人工。
“还有呢?它们‘看’到什么没有?”
言若又沉默一会儿。
“……有。几天前。晚上。有‘大东西’在田埂边停过。不是野兽。味道很重。虫子不敢靠近。但……有轮子印。深深的。”
轮子印?
我看向田埂。泥土干燥板结,看不出新鲜痕迹。
“知道了。”我说,“继续留意。你自己别靠太近。”
“……嗯。”
通话结束。
周村长看着我,眼神里的期待像快烧尽的炭火。“时老板,您看……”
“我先记点东西。”
我没接话,掏出笔记本记录:土壤触感、颜色、异味、根系腐蚀、灰色微粒……还有言若提供的“气味”和“轮子印”。
铅笔沙沙作响。
周村长和老农不敢打扰,但那种无声的催促压在人背上。
田埂那头聚过来几个村民,交头接耳。
声音顺风飘来几句。
“……就是那个农场来的女老板?看着真年轻……”
“听说她种的菜神得很,辣椒能喷火……”
“那肯定有办法治这‘瘟’吧?”
“谁知道呢……要是治不好……”
“就怕舍不得用好东西呗。听说她那农场东西金贵,换粮都抠搜着呢……”
最后那句带着怨气。
我写字的手没停,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下,留下个墨点。
石磊侧头瞥了一眼,脸色沉了沉。肩膀绷紧。
周村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朝那边呵斥:“瞎嘀咕啥!都干活去!”
村民们缩了缩脖子,没走远。
我合上笔记本。
“周村长。”我站起身,“这病……我暂时治不了。”
他脸上血色“唰”地褪了大半。
“但我在试一种新种子,种在后山温泉那边。”我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能需要时间。成不成,我没把握。在这之前,这几块病田最好隔离。别浇水,别施肥,人也少靠近。接触过病土的农具单独放。”
周村长嘴唇动了动,恐慌淹没了算计。“隔离?那庄稼……”
“保不住了。”我打断他,“硬保,可能把别的田也拖下水。”
老农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愣愣看着灰败田地,肩膀垮了。
周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议论。
“……看吧,我就说……”
“那咋办啊……”
“种子?啥种子能管用?”
“不会是糊弄咱们吧……”
石磊往前踏了半步,被我眼神止住。
“我能做的就这些。”我对周村长说,“温泉那边的种子,我会每天去看。有进展会告诉你。另外——”我顿了顿,“村东老井,最近是不是出过事?”
周村长浑身一僵。
他眼神躲闪,干笑两声:“没、没啥事啊。老井嘛,水是有点浑……”
“铁蛋给我递了纸条。”我直接戳破,从内袋拿出皱巴巴的粗纸展开,“‘村东老井,味不对。’”
周村长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复杂:惊慌、恼怒、狼狈。他盯着纸,喉结滚动。
老农也愣住了:“村长,这……铁蛋那娃子……”
“小孩子胡闹!”周村长猛地提高声音,一把抢过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井水能有啥问题!时老板,您别听风就是雨……”
“带我去看看。”我说。
不是商量。
周村长攥着纸团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田埂边的风卷着甜腻腐味吹过。
几秒后,他肩膀塌了。
“……行。”
井口盖着石板,搬开后涌上一股阴湿沉闷的异味。铁锈味,混着淡淡化学试剂的刺鼻感。
水很浑,打上来一桶,阳光下能看到密集的灰色微粒和暗红色絮状漂浮物。
我没碰。
周村长站在井边,脸色灰败。
“半个月前……”他声音干涩,“镇上来过一队人。说是上面派下来检查饮用水源,怕灵气污染。在这井里取了样。呆了小半天。”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像公家人,手续倒齐全。开着一辆绿色车,后面有个大箱子。取完样就走了。后来……井水味道就不对了。开始谁也没在意,直到西头田发病……”
他没再说下去。
我点点头。
“这井,暂时别用了。封起来。”
周村长木然点头。
回去路上气氛更压抑了。石磊目光扫过巷道,更加警惕。村民从门缝窗户后窥视,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
晚上住周村长家厢房。石磊抱着柴刀坐门外屋檐下守夜,劝不动。
油灯如豆。
我摊开笔记本整理记录。土壤异常、根系腐蚀、灰色微粒、井水异味、言若的警告、周村长的含糊、村民的议论……
铅笔在纸上勾画。
人为痕迹越来越重。
轮子印。刺鼻药味。取水样的“公家人”。井水污染在先,田地发病在后。腐蚀性的灰色微粒……
不像天灾。
倒像某种实验或破坏。
笔尖停在“药味”上。
什么样的“药”,会混着烧焦头发和铁锈味?又需要偷偷摸摸撒进田里、投进井中?
窗外夜色浓重,村里没了灯火,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我吹熄油灯。
躺到硬板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搅成一团:山坳里孱弱的净尘豆苗,契合度才21%;病田里迅速污染的根须;村民那句“舍不得用好东西”;口袋里蒲老给的七叶星兰碎末。
万一。
什么万一?
正想着,窗外极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踩断枯枝。
我屏住呼吸。
几乎同时,贴身放着的单工对讲机传来一阵短暂震动。
三短,一长,再三短。
我和言若约定的最高级别无声警报。只有他极度恐惧、且确认有“人”形目标异常接近警戒圈时,才会用这个频率。
我轻轻坐起身,摸到袖珍手电。
没开。
侧耳倾听。
窗外万籁俱寂。连狗吠都停了。
但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蛛丝爬过后颈。
我赤脚下地,悄无声息挪到窗边。用唾液沾湿指尖,在窗纸上戳开个小孔。
眯眼凑上去。
月光清冷,勉强照亮院子和村道轮廓。
起初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树影随风晃动。
然后,院墙拐角阴影与月光交界的地方,一个黑影极其缓慢地“流”了出来。
动作很轻,几乎贴地移动,时不时停顿张望。
不是野兽姿势。是人。猫着腰,脚步极轻。
黑影贴着墙根,朝村子另一头快速移动——那边有个存放旧农具和种子的低矮仓库。
月光偶尔照亮侧脸一瞬。
很年轻。眼熟。
交易那天溪谷村队伍里,那个总是低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村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不大,反射黯淡陶釉光泽。
一个小陶罐。
他鬼鬼祟祟摸到仓库木板门前,停下来紧张回头张望。
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开始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