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村那顿晚饭后第三天,镇上粮站的刘婶来了。
不是来买菜的。
她挎着个空篮子,脸上没了往日那股精明劲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时家闺女,”她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你听说了没?北边……闹瘟呢。”
我正蹲在垄边看暖阳椒的长势,闻言拍了拍手上的土。
“听说了点。”
“何止一点!”刘婶凑近些,唾沫星子差点溅我脸上,“黑石营那边,地都废了!种啥死啥,连野草都黄了尖儿。现在传得更邪乎,说是什么‘灵气瘟’,沾上就完蛋!”
她喘口气,眼神往我菜地里瞟。
“你这儿……没事吧?”
“暂时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松了口气,随即又愁起来,“可这粮价……唉,昨个儿老陈那儿糙米又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慌。
恐慌像看不见的潮水,从北边漫过来,悄没声地淹了人心。
送走刘婶,我回屋翻出石磊换回来的那堆东西。
布料、盐、铁器,都清点过了。
角落里还有个小布袋,是溪谷村周村长额外塞的“添头”,说是自家晒的杂粮,让尝尝。
当时没在意。
现在倒想看看。
解开袋口,倒出一捧在桌上。
大多是晒干的豆子和粗麦粒,混着些细碎的草籽。
我摊开手掌。
微光浮现,模拟器的界面在晨光里清晰起来。意识扫过这堆杂粮,像用无形的筛子过滤。
大部分灰扑扑的,毫无反应。
但有几颗……
我指尖拨了拨,从豆子堆里捻出三颗扁圆形、灰褐色、比绿豆还小一圈的种子。
表皮粗糙,毫不起眼。
可模拟器的微光落在它们上面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像平静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点点纹。
“活性……”我喃喃。
不是灵力充沛那种亮堂堂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脉动。
很怪。
我捏起一颗,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不出名堂。
意识集中,尝试与模拟器沟通——这玩意儿没说明书,全靠自己琢磨。
模糊的信息流反馈回来。
【未识别种子样本】
【检测到微弱生命活性】
【建议:尝试培育。生长条件苛刻,需特定地力环境。潜在特性倾向:净化/稳固。】
净化。
稳固。
我盯着这两个词,心跳快了一拍。
屋外传来脚步声,陈实端着盆热水进来,看见我对着桌子发呆。
“时栀,看啥呢?”
“几颗种子。”我把那三颗灰扑扑的小东西拢在手心,“从溪谷村那袋杂粮里挑出来的。”
“这有啥特别的?”陈实凑过来瞅了瞅,“瞧着像野草籽。”
“可能不太一样。”
我没多说,找了三个小陶盆,从后院不同位置取了土——一块是种过辣椒现在休耕的,一块是刚开出来还没动过的生土,一块是暖阳椒田边、被沈惊澜那微弱火苗熏了小半个月的。
每盆埋下一颗。
浇透水,摆在窗台能晒到上午太阳的地方。
干完这些,我才对陈实说:“陈叔,这两天多留意下粮站和杂货铺的动静。要是价格涨得太离谱,或者有人开始囤货……跟我说一声。”
陈实脸色严肃起来。
“北边那病,真那么厉害?”
“不知道。”我擦擦手,“但人一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说完不到半天,就应验了。
下午,吴大宝从镇上跑回来,气喘吁吁。
“时、时姐!不好了,粮站排长队了!刘婶的杂货铺,盐和糖都限购了!还有人说……说看见有车从北边开过来,上面的人戴着口罩手套,捂得严严实实!”
他咽了口唾沫。
“镇上都在传,那‘枯萎病’……会过人!”
院子里霎时一静。
石磊放下手里的锄头,何秀芹从厨房探出头。
言若不知何时蹲在了屋檐阴影里,抱着膝盖,小声说:“虫子……更怕了。”
“怕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说不清楚,只是那种“不好的感觉”更重了,连院子周围的虫子都显得有些焦躁。
沈惊澜从暖阳椒田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泥。
她听了两句,嗤笑一声。
“恐慌比瘟疫跑得快,老套路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神里却没多少轻松。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声响。
不是小皮卡。
是牛车。
一头老黄牛拉着辆木板车,吱呀吱呀停在篱笆外。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溪谷村的周村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面色疲惫,眼里带着血丝。
“时姑娘,”周村长没寒暄,直接拱了拱手,语气沉重,“又来叨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村长,进来说话。”
堂屋里,陈实倒了水。周村长没碰杯子,双手撑着膝盖,腰背却挺得笔直。
“黑石营那边……完了。”他开口就是一句。
“全枯了?”
“十不存一。”旁边一个汉子哑着嗓子接话,“不止庄稼。菜园子,果树,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只要根扎在土里的,这几天全蔫了,烂根,发黑。”
他手有点抖。
“起初只是几块地,现在……整个营子,往外扩了半里地。”
周村长叹了口气。
“我们村离得近,就隔一道山梁。现在人心惶惶,地里活都不敢放心干。怕啊……怕这鬼东西翻过山梁,落到我们头上。”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焦灼。
“时姑娘,上次换回去的薯干,救急了。那东西顶饿,耐放,大伙儿心里稍微踏实点。可光有吃的……不够。”
“您想要什么?”我问。
“法子。”周村长一字一顿,“治这病的法子。或者……能防住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们打听过,镇上,县里,都没辙。官家的人来看过,戴着口罩手套,挖了土,取了样,说是带回去研究。可这一研究,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地里的庄稼……等不起啊。”
堂屋里一片沉默。
蒲青谷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门边,眉头拧成疙瘩。
“脉象如何?”他突然问。
周村长愣了愣:“脉象?”
“土地的脉象。”蒲青谷说得理所当然,“枯死前,可有异状?土色、气味、触感?病株的根,烂在何处?是主根先腐,还是须根先败?烂处是何颜色?可生霉斑?有无异味?”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专业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两个汉子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回忆。
“土……土色有点发暗,摸着有点黏,腥气重。”
“根是从底下开始烂的,黑褐色,一捏就碎。霉斑……好像有,灰白色的。”
蒲青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像在开方子。
“湿热蕴结,毒邪内侵……”他喃喃,“若是人,当清热利湿,解毒排浊。可这是地……”
他摇摇头,看向我。
“时丫头,你那‘感觉’,可曾探过此类症候?”
“没有。”我老实说。
但我想起窗台上那三盆土,那三颗可能带着“净化”特性的种子。
“不过,”我补充道,“我可能找到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周村长的眼睛倏地亮了。
“什么东西?”
“几颗种子。”我没把话说满,“从您上次给的杂粮袋里捡出来的。有点特别,刚种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种子?”周村长怔了怔,随即苦笑,“那袋杂粮是自家胡乱收的,混了不少野草籽。能有什么特别……”
“去看看?”我起身。
一屋子人呼啦啦跟着我挤到窗台边。
三个小陶盆静静摆着,土面湿润,毫无动静。
才种下几个时辰,能看出什么?
周村长眼里的光黯了黯。
我摊开手掌,微光覆上陶盆。
意识沉入土壤。
生土那盆,死气沉沉,那颗种子像睡着了,毫无反应。
休耕土那盆,微微有点松动,种子似乎“醒”了一点,但很勉强。
暖阳椒田边取来的土……
我的意识触碰到的瞬间,心里轻轻“咦”了一声。
不一样。
这块土被沈惊澜那微弱却持续的火苗熏着,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暖意,土质似乎也更松软些。
埋在那里的种子,表皮似乎……软化了那么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变化。
但模拟器的反馈清晰了些。
【微弱活性激活中……】
【环境匹配度:低。生长概率:极低。】
【建议:提供持续、温和的灵力浸润,偏向土/火调和属性。或寻找天然地热微露之处。】
地热?
我收回手,看向周村长。
“溪谷村附近,有没有……比如温泉眼,或者冬天雪化得特别早、地气比较暖的地方?”
周村长和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有倒是有。”一个汉子迟疑道,“村后山坳里,有个小汤池子,水是温的,不大。冬天牲口爱去那儿喝水。”
“那地方,庄稼长得好吗?”
“以前试过种点东西,长得是比别处旺些。但池子周边地窄,石头多,没法大片耕种。”
我心里有点数了。
“周村长,”我转身,“那几颗种子,我试着育育看。但能不能成,成后有没有用,我打不了包票。”
“至于薯干、菜干,可以再换一些给你们应应急。别的……容我琢磨琢磨。”
周村长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又拱了拱手。
“有劳时姑娘。溪谷村……记着这份情。”
送走他们,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气氛有些沉。
沈惊澜抱着手臂靠在堂屋门框上,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忽然开口。
“你打算怎么琢磨?”
“先看种子。”我说,“再想想……那‘枯萎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是瘟疫,你怎么办?”她问得直接,“你这院子再邪门,防得了野兽混混,防得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万一传过来,地废了,没了吃的,大家全得饿肚子。”
这话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里。
陈实下意识看向厨房方向。
石磊摸了摸别在腰后的柴刀。
言若把脸埋进膝盖。
蒲青谷却激动起来,在屋里踱步。
“毒邪侵地,乃大症!若能寻得克制之法,便是活人无数!时丫头,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详查病土地之‘脉案’!”
我看着他们。
看着窗台上那三个沉默的陶盆。
看着掌心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光。
北边的腥气,好像顺着风,真的吹到院墙边了。
躲不开。
“陈叔,”我开口,“清点一下库存,特别是饱腹薯和能存放的菜干。”
“石磊哥,检查一下武器,农具也理一理。”
“言若,”我看向屋檐下的少年,“这几天,多留意虫子鸟儿的动静。尤其是……它们对北边方向的反应。”
最后,我看向沈惊澜和蒲青谷。
“沈姑娘,暖阳椒田的火候,还得靠你稳住。蒲老,您要的病土样本和资料,我想法子去弄。”
“至于那几颗种子……”
我走到窗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来自暖阳椒田边的陶盆。
土还是温的。
“我得试试看。”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试试看。
这三个字平常,此刻却像带着重量。
试试看,意味着可能要伸手去碰那正在蔓延的、未知的污浊。
意味着这片刚刚安稳下来的小院子,或许要主动迎向风来的方向。
沈惊澜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行啊。”她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可去。”
她转身朝暖阳椒田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长。
蒲青谷已经掏出他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陈实和石磊对视一眼,默默分头去忙。
言若慢慢抬起头,小声说:“我……我去看看后山的蚂蚁。”
院子里又动了起来。
我收回手,掌心的微光彻底隐没。
窗台陶盆里的土,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那下面埋着的,是会腐烂,还是会发芽?
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