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蔓是三天后来的。
这次换了辆灰扑扑的小皮卡,车斗沾着泥点。她自己也变了样,卡其色工装裤配黑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像真要干活。
我正给新移栽的“闷音蒲”浇水。
“时老板。”她笑吟吟站田埂边,没靠近,“忙着呢?”
“嗯。”
“沈家那位大小姐,真在你这儿看火候?”
“嗯。”
我放下水瓢擦手。
陆蔓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上次合作没谈成,我回去琢磨了。可能我太心急,路子也太‘商’。”
风从田埂吹过,带着土腥味。
“你这儿的情况,我大概看明白了。”她声音压低,“自给自足,图个清净,不想被绑上任何人的船。对吧?”
我没吭声。
“但时栀,这世道,完全关起门来过日子,难。”她指了指农场四周,“篱笆能挡野兽,能挡混混,能挡官方的评估小组吗?秦守正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认死理。他觉得你这里不稳定,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纳入他的‘规划’。”
“所以呢?”
“所以你得让他看到,你这套模式,不光能养活自己,还能产生‘外部价值’。”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大规模供货那种,是更灵活、更底层的交换价值。”
她翻了几页。
“我认识一个村子,叫溪谷村。离这儿三十里,藏在山坳里,百来口人,大部分是原来附近的农户。灵气复苏后抱团躲进去了,种点地,养几头羊。”
“他们缺防护。”陆蔓合上本子,“村子周围林子密,老有小变异兽溜进去祸害。他们需要能增强体力的食物,还需要能驱赶或者困住那些小东西的植物——不一定要杀死,让它们嫌麻烦、不敢来就行。”
她看着我。
“他们手头有富余的粮食,自己织的土布,还有些从废弃镇子里淘来的铁器、盐。另外……他们人在山里头,经常有各处逃难的人路过,消息灵通。”
“我觉得,你们可以试试。小规模,以物易物。你不暴露太多底牌,他们拿到急需的东西。各取所需。”
我沉默了一会儿。
农场确实缺东西。
盐快见底了。布料也不够。铁器更缺,锄头镰刀磨损得厉害。更重要的是信息——我们缩在这院子里,像井底的蛙。
“他们可靠吗?”
“溪谷村的村长姓周,是个老庄稼把式,讲信用。”陆蔓说,“我帮他们牵过两次线,没出过岔子。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第一次交易,地点选在离双方都不远的野地,各自带人,钱货两清。”
她站起身。
“我不抽成。这次就当交个朋友。”
皮卡突突突开走了。
陈实端着豆子过来。“刚才那是陆理事?”
“嗯。”
我把提议说了说。
陈实擦擦手:“盐确实不多了。布也缺,小花那孩子裤腿都短了一截。”他顿了顿,“稳妥吗?”
“所以得挑人去。”我站起来,“石叔得去,他稳当。吴大宝那小子机灵,让他跟着,也能看看他到底靠不靠得住。”
“那我呢?”
“你守着家。”我说,“万一有什么岔子,家里不能没人。”
陈实点头:“咱们拿什么换?”
我想了想。
“饱腹薯干,二十斤。再包一点臭蒿和胶藤的种子,每样一小包,附上简单说明——种在村子外围,臭蒿驱兽,胶藤能缠住小东西。”
“会不会太多?”
“第一次交易,得让人看到诚意。”我说,“种子给的是第一代,繁殖能力弱化了。他们种下去能长,但想留种再种,效果会打折扣。够用一季,想继续要,下次再谈。”
陈实恍然:“这法子好。”
“另外,安神灵芷的干叶,包上三五片。不说功效,就说山里湿气重,睡不着可以熏一点,安神。看看他们反应。”
如果溪谷村的人识货,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陈实去准备了。
我在后院找到石磊,跟他说了交易的事。
石磊放下锤子擦汗。“去野地交易?”
“嗯,陆蔓说有个河滩废地,没什么遮挡,双方都能看清。”
“行。”他言简意赅,“我带把柴刀。吴大宝那小子要跟去?”
“让他跟着,拎东西,也学学怎么跟外人打交道。你盯着他点。”
“明白。”
我又去找吴大宝。
这小子正在后院吭哧吭哧挖坑,说是沈惊澜建议的陷坑。
听到能跟石磊出去“办事”,他眼睛一亮。
“时姐放心!我保证机灵着!”他拍胸脯,又压低声音,“溪谷村的人我以前听说过,名声还行,就是穷,实在。”
“你见过?”
“远远打过照面。他们村里有人出来找盐,跟镇上的贩子换过东西。”吴大宝挠头,“不过那次我没凑上去,黑鼠帮的人盯着呢,嫌他们没油水。”
“这次交易,你少说话,多看。”我说,“尤其是他们带来的人,什么打扮,带什么家伙,神色紧不紧张。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
“好嘞!”
两天后上午,石磊和吴大宝推着板车出门了。
车上放着薯干、种子包和小布包。石磊腰后别柴刀,吴大宝拎木棍。
陈实给他们塞了烙饼。
车子吱呀吱呀走远。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着。
沈惊澜走到我旁边。
“第一次?”
“嗯。”
“正常。”她抱着胳膊,“总得迈出这一步。比跟官方打交道强。”
“你觉得能成吗?”
“看人。”沈惊澜说,“陆蔓那女人眼光毒。她敢牵这个线,至少八成把握对方不会黑吃黑。剩下的两成……看石叔够不够硬,和你给的‘货’够不够让人舍不得翻脸。”
她转头看我。
“你给的种子,效果打折扣了?”
“嗯。”
“聪明。”沈惊澜扯扯嘴角,“手里有饵,鱼才一直跟着。”
整个上午我都有点心神不宁。
蒲青谷蹲在药圃边移栽“止血草”,抬了抬眼皮。
“心神不定,气血有浮。”
“有点事。”我蹲下,“蒲老,如果有一种病,能让庄稼忽然枯死,一片一片的,可能是什么原因?”
他手上动作停了。
“枯死?怎么个枯法?叶子先黄还是根先烂?枯的时候有没有斑点、霉丝?”
“……不知道。”
他瞥我一眼:“那问什么。”
“就是先想想。”
老中医哼了一声,继续摆弄草药。
“庄稼枯死,无非几种。旱的,涝的,虫啃的,病害的,还有……”他顿了顿,“地力枯竭,或者灵气太冲,烧了根。”
“灵气太冲?”
“嗯。有些地方灵气复苏得猛,地脉不稳,一股脑往上涌。普通庄稼受不住,就跟人虚不受补一样,反而会枯。”蒲青谷慢悠悠说,“不过这情况少。多是虫害,或者……瘟。”
“瘟?”
“草木也有瘟。”他声音沉了点,“古书里叫‘瘴疠’,现代点说,可能是某种灵气催生出的新病菌,或者变异虫卵在土里孵化,专吃根。一传一片,很难治。”
我听得心里发毛。
“有办法防吗?”
“轮作。休耕。保持地力干净。”蒲青谷说,“再就是,找那些本身抗病强的品种,或者能驱虫、净化土壤的伴生植物。你那种‘感觉’,不是能知道植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多试试。”
他不再多说。
下午三点多,板车吱呀声从土路那头传来。
我们都站了起来。
石磊和吴大宝推车回来了。车上堆着东西,用旧麻布盖着。两人看起来还算整齐,吴大宝远远挥手。
“时姐!陈哥!回来了!”
车子推进院子。
吴大宝掀开麻布。“看!换了好多!”
车上堆着几匹粗厚土布,靛蓝和灰白色。两个小陶罐,里面是粗盐。还有几把旧但完好的铁器:锄头、柴刀、剪子,一小捆生锈但能用的钉子。
最底下压着小布包。
石磊拿出来递给我。
“这是他们额外给的,自己晒的野山菌。另外……”他压低声音,“打听到点消息。”
我们围到厨房里。
陈实倒水,石磊和吴大宝灌了几口。
“交易挺顺。”石磊开口,“溪谷村来了五个人,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应该就是村长。人很实在,看了咱们的薯干,当场掰了一块尝,眼睛都亮了。”
吴大宝抢着说:“那臭蒿种子他们更看重!周村长说他们最头疼的就是野猪崽和长毛耗子,听说这草味儿冲能驱兽,高兴得直搓手!”
“胶藤种子他们也收了,说回去就种在篱笆边上。”石磊接着说,“安神灵芷的干叶,我按你说的,只提了句安神助眠。周村长接过去闻了闻,小心收起来了。我看他眼神,像是识货。”
“没出岔子?”
“没有。”石磊摇头,“双方隔着十几步,东西放中间,各自检查完再搬走。他们带的人都本分,就是普通农户,手里拿着草叉镰刀防身,没杀气。”
吴大宝补充:“对了,他们还说,以后要是还有这种能驱兽、能顶饿的好东西,还想换。布啊盐啊铁啊,他们能想办法再弄。”
我点点头。
“消息呢?”
石磊脸色严肃了些。
“周村长说,最近北边不太平。离他们五六十里,有个大点的聚居点,叫‘黑石营’,原来是个矿场,后来逃难的人聚过去,有小两百号人,也种地。”
“出事了?”
“嗯。”石磊说,“黑石营的庄稼,从半个月前开始,一片一片地枯。不是旱的,也不是虫咬的,就是好好的苗,忽然叶子发黄,然后整株蔫掉,根扒出来看,都烂了。”
我心头一跳。
“他们找原因了吗?”
“找了。开始以为是水有问题,换了水源,没用。又以为是土里长了什么坏东西,翻了几块地,也没看出名堂。”石磊说,“后来请了个懂草药的老头去看,老头说可能是‘地瘟’,没治。现在黑石营人心惶惶,粮食眼看接不上,已经有人往外跑了。”
吴大宝插嘴:“周村长他们怕这‘瘟’传过来,最近都不敢往北边林子里去。还说要是咱们这儿有能治地的法子,他们愿意拿更多东西换。”
厨房里安静下来。
陈实小声问:“这……传染吗?”
“不知道。”石磊摇头,“周村长说,目前只在黑石营那片地出现,周围别的野草、林子,还没见异常。但谁也说不准。”
蒲青谷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
“枯死的庄稼,有没有异味?根烂的时候,土里有没有看见白色或红色的丝线?或者特别小的黑色飞虫?”他问。
石磊想了想:“周村长说,挖开枯死的庄稼根,土有点发黏,味道……有点腥,像鱼放坏了。别的没提。”
蒲青谷眉头皱得更紧。
他转身往药房走,嘴里喃喃:“腥味……黏土……灵气侵土?还是……虫瘟?”
言若一直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这时忽然抬起头,声音细弱。
“……不好的‘感觉’。”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北边……很重。虫子……都不往那边飞了。”
我看向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久。”言若低下头,“之前只是有点闷。现在……更不好了。”
傍晚,我独自坐在院子里。
灶台上那个寄给林渡的包裹已经送走了。现在心里悬着的,是北边那片正在枯萎的土地。
我摊开手掌。
微光浮现,模拟器的界面在暮色中朦胧。那些代表已解锁植物的图标清晰明亮,边缘还有几个灰暗的、轮廓模糊的图案。
意识扫过它们。
其中一个,轮廓像是一丛根系特别发达的草,旁边标注模糊字迹:【地力循环】。
另一个,像是某种开着小花的藤蔓,标注:【驱秽】。
还有一个,形状更怪,像是一团蓬松的絮状物,标注:【净蚀】。
都是灰色,无法选取。
但此刻,看着这些模糊的图标,再想起蒲青谷说的“地瘟”,言若说的“不好的感觉”,黑石营那些莫名枯死的庄稼……
我忽然觉得,农场这片小小的、刚刚站稳脚跟的土地,面对的恐怕不只是野兽、混混和官方的评估。
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
而我的手里,似乎握着一些可能的钥匙——只是还没找到打开的门。
远处,沈惊澜结束了暖阳椒田的照看,正慢慢往回走。
石磊和何秀芹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陈实点起了油灯。
吴大宝在院子里打磨今天换回来的柴刀。
言若蹲在屋檐下,对着墙角一小队蚂蚁小声说话。
农场的一切,依旧在生长。
只是这呼吸里,掺进了一丝来自北方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收回手掌,微光熄灭。
站起来拍了拍土。
“吃饭了!”陈实在厨房里喊。
“来了。”
我应了一声,朝那盏昏黄的灯光走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饭要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