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请求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帮陈实剁薯干。
灶台上摊着一大片晒得半干的饱腹薯片,我的任务是把它们切成均匀的条状,方便后续储存。刀起刀落,咔嚓咔嚓,声音挺解压。
陈实在旁边捣鼓他的新玩意儿——把风干的暖阳椒磨成粉,试着和之前熬的树胶混合,看能不能做出带持续微热效果的贴片或者涂料。他说沈惊澜提过,有些关节旧伤怕冷,要是涂料有用,抹在工具柄或者衣服衬里,冬天能好过点。
“时丫头,”他边磨边念叨,“蒲大夫上午来转了一圈,说咱们晒的安神灵芷叶子品相好,他拿了些去试制安神香。剩下的,他让咱们装袋收好,别受潮。”
“嗯。”我应了一声,刀没停。
“另外,石大哥他们下午把东边土坡清出来了。土质偏硬,碎石多,吴大宝手都磨出水泡了。言若去后山转了一圈,回来说找到几丛带硬刺的矮灌木,叶子边缘有锯齿,一碰哗啦响,可能就是你说的‘响刺荆’。他不敢碰,远远指了方向。”
“明天去看看。”我说。
“沈姑娘那边呢?暖阳椒田今天火候稳吗?”
“稳。她看着呢。”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
农场进入一种忙碌但有序的节奏。防御升级计划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到每个人手里,变成具体的活计——清地、找种、育苗、试验。大家心里都绷着根弦,知道官方那张“建议函”还悬在头顶,没落下来,但也没消失。
就在这时候,我放在灶台边沿的旧款通讯器屏幕亮了。
不是普通来电。
是经过加密频道转接的、带有官方内部标识的视讯请求。发起人:林渡。
我手上动作顿住。
陈实也瞥见了屏幕,磨辣椒的动作慢下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私人空间。
我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薯干的粉末粘在指缝里,一时擦不净。
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两秒,我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林渡的影像跳出来。
比上次见时更……扎眼。
不是外表上的落魄。他依旧穿着那身料子挺括的深色训练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景似乎是某个前线哨所的简易房间,金属墙壁泛着冷光。
但那张脸。
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用墨涂过,皮肤透着一股缺乏日照的、不健康的苍白。颧骨似乎更突出了些,衬得眉眼间的焦灼感几乎要溢出来。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时栀。”他开口,声音比影像更先传递出疲惫,带着点干涩的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喝过水,或者说了太多话。
“嗯。”我把沾着薯粉的手背到身后,“林渡。”
公式化的寒暄都省了。
他直奔主题,语速还是快,但少了点以往那种斩钉截铁的力道:“关于县灵境资源局发出的第0357号建议函,你这边考虑得如何?是否有初步回复意向?”
果然是这事。
“还没正式回复。”我说,“需要时间评估。”
屏幕那头,林渡沉默了一下。
很短,大概就一次呼吸的间隙。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永远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硬壳上敲了敲。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的情绪——烦躁,或者说是无奈。
“时栀,”他再抬眼时,语气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秦主任的耐心有限。他那边……最近压力很大。”
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有些重。
“区域不太平。西边七十公里外的老矿区,上周有民间觉醒者团伙和资源回收队发生冲突,死了三个人,抢走了一批刚开采出来的低阶灵能结晶。北边河湾镇,两个小型聚居地为争灌溉水源,已经械斗了两次,当地维稳部队介入后勉强压住,但怨气没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上面催得紧,要求各区域尽快完成资源整合与风险评估,建立稳定供给链,应对可能扩大的动荡。秦主任负责我们这片,他看重秩序,看重效率。你这里……”
他停住,似乎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词。
最后选了个比较中性的:“太‘不可控’了。”
我没接话。
视线落在他脸上,那些过于明显的疲惫痕迹上。然后,不经意地,扫过他放在桌面的手。
林渡的双手习惯性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他刚才揉眉心的时候,左手食指的指尖,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的光点一闪而过。
非常快,不到零点一秒。
像是静电,又像是……灵力不受控制的外泄。
我目光凝了凝。
林渡似乎没察觉,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条分缕析的陈述感,但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权衡每个字的分量。
“按照流程,如果你持续不予正式回应,下一步可能会是派出联合评估小组进行实地核查,并依据《特殊时期资源临时管制条例》草案中的相关条款,对农场产出进行初步定级和配额规划。那意味着……”他停了一下,“更多的介入,和更少的自主空间。”
他把后果摊开了。
虽然用的是冷静的、近乎背诵条款的语气,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提醒意味。
这不是官方通告,这是林渡私下的通讯。
他在告诉我:拖不下去了,秦守正要动真格的。
“我明白了。”我说。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些。通讯器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我身后陈实尽量放轻的、研磨辣椒的沙沙声。
林渡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看向屏幕之外某个地方。他的嘴唇抿了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不适。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那种随口一提、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对了。最近修炼……任务重,进度催得急。可能有点过,经脉偶尔会隐痛。没什么大事,局里的治疗师看过了,说休息调整一下就好。”
他说得很快,说完立刻把话题拉回去:“所以,关于建议函,你最好尽快有个明确态度。哪怕是部分接受,提出修改意见,也比完全沉默要好。僵持对你没好处。”
他重新变回那个冷静高效的传话者。
但我刚才看见了他指尖那抹异常的微光。
也看见了他提起“经脉隐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烦躁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林渡。”我叫他名字。
他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
我没问秦守正,没问评估小组,也没问那条例草案。
我看着屏幕里他那张写满倦意、却仍在强撑的脸,忽然问:
“你吃的什么?睡得好吗?”
问题来得太突兀,太偏离“正题”。
林渡明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从何而来。条件反射般地,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营养合剂,高能量型,局里配发的。睡眠……任务间隙休息,保证基本恢复时长。”
标准,高效,毫无温度。
像在汇报某种物资消耗数据。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是几秒的安静。
林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抿紧了唇。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公式化地总结:“情况我已经传达。希望你慎重考虑。有任何进展或需要沟通的,可以通过这个频道联系我。那么……”
“知道了。”我打断他可能的结束语,“你先忙。”
他顿了顿,点点头。
“保重。”
通讯屏幕暗了下去。
厨房里只剩下陈实磨辣椒粉的沙沙声,还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响。
我站着没动,盯着暗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指尖上薯干残留的甜味,混着空气里暖阳椒粉被研磨后散发出的、略带刺激性的温热香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陈实停下动作,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时丫头,”他声音压得低,“没事吧?”
“没事。”我吐了口气,转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冰凉的井水冲过手指,带走了薯粉的黏腻。我搓得很仔细,指甲缝里的碎屑也不放过。
洗完,用布擦干。
“陈哥,”我走到灶台另一边,拉开存放干货的旧橱柜门,“之前晒的那些薯干,还有蒲大夫说品相好的安神灵芷干叶,帮我包两份。用油纸包,扎紧点,别漏气。”
陈实放下石臼,拍拍手上的辣椒粉:“好。两份?一份寄出去,一份……留着?”
“嗯。”我蹲下身,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寄出去那份,地址我写给你。另一份收好,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陈实没多问,利索地去找油纸和麻绳。
我把晒得硬挺的饱腹薯干和颜色转为深绿、透着清香的安神灵芷叶子分成两堆。手指抚过那些干燥的叶片,能感觉到它们内部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安抚性灵力波动。
蒲青谷说得对,品相确实好。
陈实包东西的手艺没得挑,方正扎实。我找了截炭条,在其中一个纸包上写下地址——不是林渡之前留给我的那个官方通讯地址,是一个更早的、高中时代他无意中提过的、他母亲在市郊的老房子地址。
不知道还通不通邮路。
试试吧。
写完地址,我把炭条扔回灶边。
陈实已经把两个油纸包都扎好了,并排放在案板上。
“明天我去镇口看看,还有没有跑短途的货郎顺路去市郊方向。”他说。
“嗯。”我点点头,走到厨房门口。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沈惊澜还守在暖阳椒田边,一个瘦削的、笔直的侧影。石磊和吴大宝大概收工了,隐约能听见他们从东边土坡往回走的说话声。言若应该又蹲在哪个角落,和他的虫子朋友们交换信息。
农场的一切,在渐暗的天光里缓慢呼吸,生长。
我望向更远的、城市所在的方向。那里早已看不见具体的灯火,只有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暗淡的光晕,提示着那里聚集着无数的人和故事,以及……难以想象的压力与纷争。
忽然想起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某个晚自习。
教室里闷热,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全是试卷和汗水的味道。林渡坐在我斜前方,正在攻克一道物理压轴题。他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分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凌厉。
那时我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怀疑自己脚下的路。
现在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刚出口就被晚风吹散了。
“陈哥,”我转身回厨房,“晚上吃什么?有点饿了。”
陈实正在洗沾满辣椒粉的手,闻言抬头,憨厚地笑了笑:“蒸了薯块,炖了一锅杂菜汤,加了点你上次带回来的干蘑菇。管饱。”
“行。”
我走到案板边,拿起那个没写地址的油纸包,掂了掂,放进橱柜深处。
另一个写着地址的,就放在灶台显眼处,明天寄出。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