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市档案馆刚开门,许知行就走了进去。
他出示了检察院开具的调查函,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看报纸。
“档案在三层,自己找。”
许知行没说话,直接上了楼。
三层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这是海城市最老的档案馆,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墙皮已经斑驳脱落的差不多了,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昆虫。
他根据李检提供的线索,很快找到了标注着“昌盛制衣厂”的那个柜子。
柜子是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这是昨晚临走时李检塞给他的,说是一位老朋友偷偷留下的,这些年没人动过。
“咔嗒”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份文件,用塑料袋包着,已经泛黄。许知行把它取出来,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
标题是《昌盛制衣厂消防安全检查报告》,日期是火灾前十五天。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微微卷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许知行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
报告很详细,列出了工厂消防系统的十几处隐患:灭火器过期、疏散通道堵塞、消防栓水压不足……每一项都足以致命。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报告中明确指出,工厂的消防系统存在严重隐患,建议立即整改。但有人在这份报告上批了四个字:“同意通过。”
而签字的人,是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陈德厚。
许知行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火灾发生前,有人故意切断了工厂的消防系统,而批准这个系统通过的,正是陈德厚。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他想起母亲在火海中挣扎的样子。那年他才十五岁,冲到工厂门口时被浓烟逼得退后好几步。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哭喊,记得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记得废墟被扑灭后有人抬出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母亲是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把这份证据完整地带回去,需要找到更多的关联证据,需要让陈德厚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许知行把报告重新装进塑料袋,放进公文包。
下楼的时候,管理员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老头问。
许知行顿了顿:“找到了。”
老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报纸。但许知行走出大门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走出档案馆,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十月底的海城已经有了凉意,但正午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手机响了,是陈小舟。
“许老师,您在哪?刘姨说有个当事人需要您签字。”
许知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我在市档案馆。”他说,“小舟,你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许知行抬头看向远处。
天很蓝,云很白。但在他的世界里,二十年的阴霾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想起这些年的调查,想起那些被权力压下来的真相,想起母亲在废墟中渐渐冰凉的身体。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幅都带着血淋淋的温度。
陈德厚。
他默念这个名字,拳头握得发白。
二十年前,您批准通过那份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您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十二个人会因此丧命?有没有想过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永远失去母亲?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公文包就放在副驾驶上,里面那份报告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许知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
二十年了。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幸存者,变成了一个专门替普通人打官司的律师。他以为法律可以成为武器,以为正义可以战胜权力。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些人之所以能够逍遥法外,不是因为法律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陈德厚签字同意通过那份报告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十二个人的命卖给了权力。
而现在,轮到他来讨债了。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把许知行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档案馆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注意到,那辆车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
许知行眯起眼睛,发动了车子。
不管前面是什么,总要有人往前走。
他转动方向盘,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停在那里,没有移动。
手机又响了,是陈小舟。
“许老师,我到了,您在哪?”
许知行看了一眼窗外:“我在停车场,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动了,缓缓驶入主路,跟在了他的后面。
许知行冷笑一声,踩下油门。
想跟,那就跟吧。
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二十年前失去母亲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一切。现在既然找到了真相,他就一定要讨回来。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