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寨的时候,苏檀站在寨门口,手里攥着刀,指节泛白。看见王砚霜架着刘征从山道上走来,她没说话,转身把寨门推开,等两人进去了,又关上。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把那口气喘匀。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王砚霜把刘征架进来,看着刘征那条肿得变了形的左腿,看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一句话都没说。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刘征被扶到石头上坐下,才走过去。
“爹爹,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不疼。”
刘晓晓伸出小肉手,轻轻摸了一下他膝盖上肿起来的地方。不是拍,是摸,轻轻地,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爹爹,你骗人。”
刘征没说话。
刘晓晓低下头,对着他的膝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脸鼓得像个小包子。“呼——还疼吗?”
刘征伸手按了按女儿的小脑袋。“不疼了。”
刘晓晓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走到王砚霜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的娘亲。
“娘亲,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你脸上怎么有灰?”
王砚霜伸手抹了一把脸,一手灰。“……风吹的。”
刘晓晓看着她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我三岁?”她没说出来,抱着兔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认真地补了一句:“娘亲,你下次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别让脸上落灰?不好看。”
王砚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院子里的人已经笑出来了。
山下,中军大帐。
赵无极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没有朝珠。昨天摔的那串还没捡,地上骨碌碌的珠子滚了一地也没人敢弯腰。帐内站着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马成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上全是干皮。几个副将站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赵无极问了三个字:“还有多少人?”
马成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相爷,能战者,不足两千。”
“不足两千。”赵无极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别人家的账本。他从青州府出发时带了五千人,还没正式打仗就折了一大半。拉肚子拉跑了一批,昨晚烧粮吓跑了一批,今天阵前溃散又跑了一批。剩下的不到两千,士气全无,刀都举不起来。
“刘征呢?”
“回相爷,刘征——也下山了。”
赵无极的手一顿,马成赶紧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那个瘸子。”
“我知道是他。”
帐内沉默了很久。赵无极闭上了眼睛,帐内的人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很长时间,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马成脸上。
“传令。明日,我亲自上阵。”
“相爷——”
“明日,我亲自上阵。”
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马成不敢再说第二遍。他应了一声退出去,帐内空荡荡的,只剩赵无极一个人和满地的朝珠。
夜深了,黑风寨。
寨墙上只有王砚霜一个人,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握着短刀,看着山下的营地。营地的灯火比昨晚又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要灭的星星。
刘征没有上来,他的腿肿得走不了路了。苏檀找了块木板把他的左腿夹住,用布条缠了好几道,说这样能固定骨头,不让错位更严重。刘征全程没说一句话,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没吭一声。苏檀缠完布条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王砚霜在寨墙上坐了很久,打算起身回屋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拐杖敲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很慢。
刘征爬上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左腿慢慢伸直,搁在墙垛上。
“你怎么上来的?”
“拄着拐杖上来的。”
“腿不疼?”
“疼。”
王砚霜看着他,他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干,脸色发白,但说“疼”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疼还上来?”
“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把王砚霜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刘征伸出手帮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不像刻意。
王砚霜愣了片刻,看了他一眼。刘征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营地。
“明天赵无极会亲自上阵。”王砚霜说。
“嗯。”
“你有把握吗?”
刘征没有直接回答,想了想才开口:“赵无极不是武将。他亲自上阵,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没人可用了。”
“那他的亲兵呢?”
“几百个人,跟着他几十年了,不会跑。但他们也饿了几天,能打的力气有限。”刘征沉默了一瞬,“你能打几百个吗?”
王砚霜想了想。“能。但打完可能鞋又破了。”
刘征嘴角弯了一下,王砚霜看见了,没追问。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王砚霜忽然开口。“刘征。”
“嗯。”
“你今天下山的时候,怕不怕?”
刘征看着远处的山影。
“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王砚霜没问他怕回不来是怕再也见不到谁。她没问,他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明天不会。”王砚霜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明天我带你回来。”
刘征仰头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副“说到做到”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了很短的时间,低下头。
“好。”
王砚霜转身走下寨墙,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腿不行就别爬上来了。明天还得打仗。”
“你不上来我睡不着。”
王砚霜没接话,继续往下走。拐杖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在身后“笃、笃、笃”地响,很慢,但没有停。
刘晓晓没睡着。她趴在窗户后面,窗纸上的破洞被她用手指头捅大了不少,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她看见娘亲从寨墙上走下来,看见爹爹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看见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走得很近。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爬上床把丑兔子塞进被窝。
“兔兔,明天娘亲还要打架。”
丑兔子没说话。
“爹爹也要去。”
丑兔子还是没说话。
刘晓晓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们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