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王砚霜就起来了。
她把银发簪别好，短刀挂在腰间，怀里揣了两张饼——一张自己的，一张给刘征。走到院子里，刘征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了，左腿缠了不知道多少层布条，比昨天粗了一圈，裤腿都放不下来了。
苏檀蹲在他腿边，正在系最后一个结。系完了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没说一句话。
王砚霜走过去看了看那条腿。“疼吗？”
“不疼。”
“骗人。”她蹲下来，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刘征的眉头一皱，没出声。王砚霜看着他的眉头，把手收回来，没再说什么。
苏檀把一把长刀递给刘征，刀鞘很旧，但刀刃磨得锃亮。刘征接过来，挂在腰间，刀柄朝外，顺手的位置，跟七个月前一样。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丑兔子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着王砚霜。
“娘亲，你要下山了？”
“嗯。”
“那你把兔兔带上。”
王砚霜走过去，蹲下来，没有接兔子，伸手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
“今天不带。你在山上帮苏姨看好家。”
刘晓晓想了想，把兔子塞回怀里，声音含混地说了句“好吧”。她看着刘征，又看着那条肿得不成样子的左腿。
“爹爹，你的腿还没好。”
“快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刘征没接话。
刘晓晓走过来，蹲在他腿边，伸出小肉手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爹爹，你打完架回来，我给你吹吹。”刘征低下头看着女儿，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
天刚蒙蒙亮，王砚霜和刘征就下山了。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他们俩。苏檀要跟着，被王砚霜一句话挡了回去：“你留在山上，看好寨子，看好晓晓。”苏檀咬了咬嘴唇，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苏姨。”
“嗯。”
“娘亲会赢的。”
苏檀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刘晓晓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它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檀听见了。“因为她说会回来。她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山下，官道。
赵无极的大军已经列阵了。三千多人，排成方阵，旌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士兵们的脸色不太好——拉了几天肚子，又饿了一天一夜，有的人站都站不稳，靠手里的长矛撑着。帅旗下面，赵无极坐在一辆战车上，没有骑马，面无表情，手里没有朝珠。
马成骑着马立在阵前，扯着嗓子喊话：“相爷有令！今日攻破黑风寨，赏金千两！活捉王砚霜者，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有没有勇夫不知道，但士兵们喊了——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灰蓝色衣裳，头发扎着，腰间别着短刀。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面跟着个拄拐杖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短褂，左腿拖在地上，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三千多人的方阵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马成看着那两个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下来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瘸子？
赵无极从战车上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刘征。”
山上，黑风寨。
苏檀站在寨墙上，手里握着刀，看着山下的方阵，手心全是汗。韩铁衣站在她旁边，左手臂还吊着布条，右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的一百多个玄堂弟子分散在寨墙各处，黑衣黑裤，沉默如石。
大壮扛着一根粗木桩来回走动，额头上全是汗。小石蹲在寨墙后面检查陷阱的机关。周老头在厨房门口站着，不知道是等开饭还是在等消息。
院子里，刘晓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高处，前面是寨墙挡着看不到外面，但她就是坐在那里，抱着丑兔子，看着寨门的方向。
她没有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山下，两军阵前。
王砚霜走到距离方阵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刘征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下来。她把怀里的饼掏出来，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连纸包一起往后递。刘征接过去，拿出一张饼慢慢吃。
两个人当着三千多人的面吃早饭。那场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拉了一下缰绳要下车。马成赶紧跳下来扶着，被他一把推开。
“王砚霜。”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你杀了我的人，烧了我的粮，劫了我的儿子。今日你要付出代价。”
王砚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儿子在我山上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你要想接他回去，自己上山接。我不管饭。”
方阵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憋回去了。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见过难缠的对手，没见过这么不把他当回事的对手。她不是不怕他，是真没拿他当一回事。
“弓箭手！”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变得细窄，“放箭！”
前排的弓箭手举起弓，箭尖指向王砚霜。一百多张弓，一百多支箭，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王砚霜没动，站在原地，嚼着饼。
“放！”
一百多支箭飞出去，带着破空声，密密麻麻像一片乌云。王砚霜伸手抓住飞在最前面的两支，侧身躲过几支，剩下的射在她身上——叮叮当当，像射在铁板上，全掉地上了。
方阵里死寂。
王砚霜把手里那两支箭折成两截，扔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还有吗？”
赵无极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刀盾兵！压上去！砍死她！”
前排的盾牌手举起盾牌往前推进，后面跟着长矛手，步伐整齐，地面跟着有节奏地震动。
王砚霜回头看了刘征一眼。刘征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手里的纸包叠好放进怀里，然后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跟她并排。
“你腿行吗？”
“行。”
“不行就站着别动。”
“站着也是瘸的。”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冲过来的刀盾兵。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刚才射落的箭，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出手了。
不是射箭，是扔——像扔石子一样扔出去，箭矢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铛”的一声砸在第一排盾牌手的盾牌上。盾牌裂了，人倒了，后面的人被绊倒了好几个。
第二根箭，第三根，第四根——她扔得又快又准，每一根都砸在盾牌上，盾牌裂一个倒一个，像打保龄球一样。盾牌手不敢往前冲了，后面的长矛手也不敢往前挤，队伍停下来，乱成一团。
王砚霜把手里最后一根箭扔出去，拍了拍手。
“你们回去吧。我不想杀人。”
盾牌手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着往后退了一步。退一步，退两步，然后有人转身往回跑。一个人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盾牌阵散了。
马成骑着马在后面拦，挥着刀吼：“不许退！退者斩！”没人听他的。连斩了两个逃兵，后面的还是跑。
赵无极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的军队溃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带了五千人来，粮草被烧了，兵跑了，儿子还在人家山上，面前站着个女人和一个瘸子，他打不过。
“回营。”他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
马成愣了一下。“相爷——”
“我说回营！”
大军潮水般退去，比来时快了三倍。
王砚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撤退的背影，没有追。刘征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你说他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刘征看着退去的军队。“粮草烧了，兵跑了，他不甘心。明天会来。”
“那就明天再打。”
王砚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刘征没跟上。回头一看，他站在原地，左腿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拄拐杖的手在抖。他站了一天一夜，下山走了几里路，刚在箭雨里站着不动被射了一身，又看着敌军退了，现在腿撑不住了。
王砚霜走回去，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他站起来。
“走。”
刘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王砚霜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