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当事人，许知行回到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八千万的事。
张伟提供的线索指向鼎盛地产，但具体操作细节含糊其辞。这不符合常理——如果张伟真的掌握了足以定罪的证据，早就被对方灭口了，不可能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他需要更多证据。
“陈小舟。”许知行叫住正在整理案卷的年轻人，“你帮我约一下张伟，就说我明天要见他。”
“明天？”陈小舟愣了一下，“可是他不是说这件事很急吗？”
“急也不能乱来。”许知行翻开张伟发来的文档，“让他把洗钱的具体操作流程、涉及的账户、审批的签字人，这些细节都整理出来。没有确凿证据，咱们就是盲人摸象。”
陈小舟点点头，又问：“那许老师，您让我查的鼎盛地产的人事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要不要现在给您？”
“放桌上吧。”
许知行拿起那份资料，翻开看了几页。鼎盛地产的中层管理人员名单、股东构成、项目负责人……这些信息看似零散，但串起来就是一张利益网络。
他需要周明远从外围切入。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周明远还没睡醒的声音。
“大哥，又干嘛？”
“帮我查一下鼎盛地产的资金流向。”许知行说，“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大额转账记录，我要知道钱去了哪里。”
“又要查？”周明远打了个哈欠，“上次不是查过了吗？那八千万的路径我都已经……”
“这次查的是完整资金链。”许知行打断他，“不只是那八千万。所有账户、所有关联公司，我要看到完整的资金网络。”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怀疑这家公司有问题？”
“不仅是怀疑。”许知行看着窗外的阳光，“是确定。”
“行，我查。”周明远说，“不过许知行，这次你得给我加钱。上次熬了三天，我掉的头发到现在都没长回来。”
“先办事，钱的事好说。”
挂了电话，许知行站在窗前。
陈小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许老师，您喝水。”
“放下吧。”许知行没有回头，“小舟，你来法律援助中心多久了？”
“半年了，许老师。”
“半年……够久了。”许知行转过身，接过水杯，“跟着我，辛苦吗？”
陈小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辛苦。许老师，您教的那些，我在学校都学不到。”
“以后会学到更多的。”许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忙吧。”
陈小舟走后，许知行打开电脑，开始梳理现有的线索。
张伟的洗钱指控、周明远查到的八千万资金、孙志远的身份、李建国老婆的股份……这些线索单独看都是碎片，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利益图谱。
他在等周明远的结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四天上午，许知行正在接待室接受当事人的咨询，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邮件。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迅速结束对话，回到办公室。
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报告。周明远用了三天时间，追踪了鼎盛地产从成立至今的每一笔大额转账。报告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账户的开户行、每一次转账的时间、每一个收款方的关联公司。
许知行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鼎盛地产的资金流向，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表面上，这是一家正常的房地产公司，开发了几个楼盘，回笼了资金。但实际上，有大量的资金通过虚假合同、关联交易，转移到了数十家空壳公司。
这些空壳公司分布在全国各地，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成立时间短，注册资本低，没有实际业务。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洗钱。
许知行继续往下翻，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
在过去的三年里，鼎盛地产通过这种方式转移的资金，总额超过五个亿。其中最大的几笔，流向了几家医疗器械公司和一家名为“海诚投资”的公司。
而海诚投资的法人代表，是孙志远。
孙志远是孙德清的儿子。
孙德清是海城前任市委书记，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大火发生时的在职市长。
许知行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
他需要找检察院的朋友帮忙。
李检是他在一次案件中认识的检察官，为人正直，业务能力极强。两个人虽然不在同一个系统，但臭味相投，私下关系不错。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李检的声音。
“老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许知行说，“我这里有一份证据，涉及到一家公司的洗钱活动。你看看能不能立案。”
“洗钱？”李检的兴趣来了，“什么公司？”
“鼎盛地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鼎盛地产？”李检的声音变得严肃，“老许，你确定？”
“确定。”许知行说，“我这里有完整的资金流向记录，可以发给你看。”
“行，你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许知行把周明远的那份报告压缩加密，通过邮箱发了过去。
下午，李检回了电话。
“老许，这份证据很重要。”李检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已经盯了这家公司很久了，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你的这份材料，正好补上了关键的一环。”
“能立案吗？”
“能。”李检说，“我今晚就提交申请，争取下周立案。”
许知行松了一口气。
“但是老许，”李检的语气变了，“我得提醒你，这案子水很深。你提供的证据虽然充分，但对方在市里的关系还在。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许知行说，“谢谢你，老李。”
“客气什么。”李检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喝一杯？”
“等这案子结束吧。”许知行说，“到时候我请你。”
挂了电话，许知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检察院决定立案了。
这意味着，鼎盛地产的洗钱活动即将被正式调查。那些隐藏在资金流向背后的利益集团，即将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许知行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些人会反击，会挣扎，会狗急跳墙。而他，必须做好应战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依次亮起。
法律援助中心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