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送完的第三天，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像雾。君予安坐在工作室里磨刀，雨声从屋顶上落下来，沙沙的，跟木屑落在台子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安今天调休，没去卫生院。她坐在堂屋里看书，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翻完了，又从头翻了一遍。
“你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那就随便做。”
林安放下书，去厨房了。君予安继续磨刀。
陈伯那套刀他昨天用了一遍，有几把钝了。他一把一把磨，青石上的凹槽刚好卡住刀身，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节奏很慢，像心跳。磨完最后一把，他把刀排在工作台上，一把一把擦干净。刀柄上的包浆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暗红色的，像陈伯手上的颜色。
中午吃饭。林安做了两菜一汤，红烧排骨、炒青菜、蛋花汤。排骨是周姨前天送来的，青菜是陈伯院子里的。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雨从门口飘进来，落在门槛上，一小块湿印子。
“下午你干嘛？”林安问。
“去陈伯家。刀磨好了，给他看看。”
“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看书？”
“看完了。”
君予安看了她一眼。她把那本书翻了两遍，他知道。
吃完饭，君予安把刀包好，打着伞出门。林安跟在他后面，打了一把红伞，是周姨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石板路湿了，亮亮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陈伯在堂屋里听收音机。看到他们进来，把声音调低了。
“刀磨好了？”陈伯问。
“磨好了。”君予安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十几把刀排开，刀刃亮的，刀柄暗的，整整齐齐。
陈伯拿起一把看了看，凑近了，眯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刀放回去，点了点头。
“你坐。”陈伯说。
君予安坐下来。林安站在门口，没进来，撑着伞在院子里看那棵枇杷树。
“这姑娘不错。”陈伯看了一眼门口，声音不大。
君予安没接话。
“你爷爷要是看到，”陈伯顿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
坐了一会儿，陈伯摆摆手：“走吧，我要睡了。”
君予安站起来，把布包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陈伯又说了一句：“刀用了就别还了。是你的了。”
雨小了。君予安和林安往回走。经过老刘家门口，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他们，站起来。
“予安，你们什么时候办？”
君予安没回答。林安也没回答。
老刘笑了一下，没再问，把烟掐了，转身进屋。门关上了，但没锁，留了一条缝。
回到工作室，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阴的，但西边亮了一点，像是太阳在云后面试着出来。
君予安把刀放在工作台上，坐下来。林安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没看书，就看他在那里把刀重新排了一遍。其实不需要排，她就是坐着。
“予安。”
“嗯。”
“你今天磨了一上午的刀。”
“嗯。”
“不累？”
“磨刀不累。”
“那什么累？”
君予安想了想。“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什么都不干也累。现在干一天也不累。”
林安没说话。她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整个人窝在竹椅里，看着窗外的柚子树。树顶那个柚子还在，黄的，湿了雨水，颜色更深了。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金红色的，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柚子树顶上。那个柚子被光照着，像一盏灯。
君予安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屋子里亮了一下。
打开微信。朋友圈。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发。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问。
“走吧，吃饭。”她站起来。
“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姨送来的，在锅里。”
两个人进了堂屋。林安把菜端出来，热了一下。两个人在灯下坐着吃，谁也没说话。老灯泡黄黄的，光照在菜上、碗上、两个人身上。
吃完，林安去洗碗。君予安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影子。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着。
林安洗完碗出来，擦了手，站在他旁边。
“我今天回去了。”她说。
“住这儿也行。”
“不了。周姨一个人，我回去陪她。”
君予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还没修。林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把前面的路照亮了一小段。
“走了。”她说。
“嗯。”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予安，你今天想发什么？”
他想了想。“没什么。”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过身走了。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拐了弯，没了。
君予安站在门口，没进去。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能看见。巷子里有虫叫，细细的，一阵一阵的。
他转身进屋，关了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刀。不是要刻什么，就是想拿着。木头的温度传到掌心里，不凉不热。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柚子树。那个柚子在月光下晃了晃，黄的，圆的，像一个安静的灯笼。
老房子响了一声。木头的，不是要塌的那种，是呼吸的那种。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分得清了。
他把刀放下。
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
黄光灭了。屋子黑了。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老房子的木头又响了一声。
他走进卧室，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柚子树沙沙响。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柚子叶响得更厉害了，沙沙沙沙的，像下雨。
他听着那个声音。
慢慢地，呼吸变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