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两个字还湿着。
血从笔画边缘慢慢往下坠,挂成极细的一线。北七格里那股旧纸灰味,被这点血腥压得发闷。
沈晚灯捂住嘴,没让自己咳出声。
秦墨娘脸色难看:“他来过这里。”
“不止来过。”沈砚舟伸手碰了一下格门边缘的灰,“他比我们早不了多久。”
灰还松。
门缝里吹出来的旧纸灰落在地上,最上面那层被人踩过。脚印很乱,一道是梁录事的窄底靴,一道更浅,鞋跟磨偏,是柳三问。
第三道脚印很怪。
没有完整脚掌,只在灰里留下几枚很小的圆点,像有人拄着细杖走过。
陆照微也蹲下来看。
“不是军府靴,也不是商会护院。”
“走路不稳。”沈砚舟说,“或者不愿留下脚印。”
秦墨娘低声道:“先出去。”
陆照微点头:“原路退。”
她刚转身,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响。
咚。
像厚木板从高处落下,砸在铁轨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沈砚舟抬头。
北七保管格所在的旧舱壁微微震了一下,铁柜里几张烂船票簌簌往下掉。
秦墨娘咬牙:“封坞板。”
陆照微问:“什么?”
“北库旧门有封坞板。”秦墨娘快步往来路走,“以前货船漏灵火,怕烧到整个码头,就把两端门板放下来,把船闷在里面。”
“能从里面开吗?”
秦墨娘没答。
沈砚舟已经知道答案了。
能从里面开,就不叫闷船。
他们回到窄道入口时,来路果然被一块厚重黑板封死。黑板不是木,是浸过符油的压舱板,边缘嵌铁,落下后和墙槽咬在一起。陆照微一枪刺过去,枪口白线在板面划出一串细亮火星,却没能穿透。
“别用力。”沈砚舟说。
陆照微收枪:“有符?”
“旧防火符。”沈砚舟摸了摸板边,“硬破会把里面的气抽干。”
沈晚灯脸色白了白:“抽干?”
“船舱失火时用的。”秦墨娘说,“火没气就灭,人也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
隔着封坞板,声音闷,却不远。
有人停在板外。
“少校尉。”一个熟悉的声音隔板传来,温和得像还在沈记补符门口说话,“废船坞夜里不太平,你带着两个孩子进去做什么?”
蔡执事。
陆照微冷声道:“开板。”
“这话该我说。”蔡执事叹了口气,“北库是商会封存旧产,军府临检也要走文书。少校尉擅闯,明日我不好向军府解释。”
“梁录事在里面。”
板外安静一瞬。
蔡执事道:“梁录事是军府的人。”
“现在他们叫他梁先生。”
蔡执事笑了笑。
声音隔着板,笑意变得很薄。
“雾港人多嘴杂,什么都能乱叫。”
沈砚舟没有听他们互相试探。他蹲在封坞板下方,摸到板槽旁一小块凸起。
那不是开关。
是旧封条的残印。
封坞板落下后,会自动压住旧封条,证明里面的船没有私自逃出。沈砚舟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老船夫最怕这东西。板落,人被关在里面,外头的人只要补一张封条,里面就是死是活,都能记成“船损”。
他看向沈晚灯:“旧票还热吗?”
沈晚灯摸了摸胸口:“冷了。”
纸匣也冷。
北七格打开后,旧票和纸匣像用完了一次力,安静得过分。
外头蔡执事又道:“沈砚舟,把纸匣和那张旧票交出来。商会看在你年纪小,可以当你被人利用。”
沈砚舟笑了一下。
“蔡执事。”他说,“北七格里的东西,是你拿了吗?”
板外没声。
“你若拿了,刚才就不会逼我交纸匣和旧票。”沈砚舟说,“你还没拿到。”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
蔡执事也沉默了片刻。
“小沈师傅。”他慢慢道,“太聪明的人,命短。”
“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你爹若真死了,倒省了许多事。”
这句话落下,封坞板内外都静了。
沈晚灯眼睛猛地睁大。
沈砚舟按在板槽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照微看向他。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蔡执事是故意的。
就像第 3 章在旧符屋里提“你爹话多”一样,蔡执事喜欢在最紧的时候往人心口递刀。你伸手去接,手就会被割开。
他把这句话压进心里,暂时不碰。
“里面还有别人。”沈砚舟忽然说。
陆照微问:“你确定?”
沈砚舟指向地上的圆点脚印:“梁录事没有细杖,柳三问也不用。北七格东西被取走,柳三问写字提醒我们,但没有把东西留下。说明取走东西的人带着东西走了,梁录事追他,柳三问追梁录事,三个人都进过这里。”
秦墨娘看着他:“那人现在在哪?”
沈砚舟抬头,看向旧船壳深处。
北七保管格后面不是死路。
废船坞的旧船壳一层搭一层,像被拆散后又胡乱拼起来的迷宫。前方有三条岔道,一条通向上层舱架,一条往下,是积水舱,第三条窄得只容半人,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
不是沈晚灯的药。
是济生堂的药包味。
柳三问送来的那包药。
沈砚舟心里动了一下。
柳三问把药给他,不只是收买他接活。
那包药上有味。
如果柳三问身上也带了同样的药味,他能留下路。
“走右边。”沈砚舟说。
陆照微没有问为什么,先一步入窄道。
秦墨娘扶着沈晚灯跟上。
板外蔡执事似乎察觉里面离开,声音沉了下来:“沈砚舟,封坞板落下,里面的气撑不了多久。你走得越深,出来越难。”
沈砚舟回头道:“那你最好别在外头等太久。”
他转身进了窄道。
窄道里到处是铁锈。
上方船壳压得低,沈砚舟必须弯腰。陆照微的短符枪白线不能长亮,只偶尔闪一下,照出前方湿滑的铁板。沈晚灯呼吸越来越轻,秦墨娘把自己的灰袄披到她肩上。
走了约半盏茶,药味断了。
地上出现一小截布条。
灰色,像从柳三问斗篷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在一枚细铁钉上,铁钉钉在岔口右侧。
沈砚舟取下布条,发现里面裹着一点纸灰。
纸灰里有半个字。
不是写出来的,像从某张符上剥下来的残片。
“押。”陆照微认出来。
沈砚舟点头。
押印的押。
北七格里被取走的小箱子,很可能和当年罚符的押印人有关。
秦墨娘忽然问:“那边是什么?”
岔道左侧传来很轻的水声。
滴答。
滴答。
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陆照微抬枪。
沈砚舟把布条收进袖里,慢慢贴近左侧。
水声后面,有人靠着铁板坐着。
那人穿商会护院的灰衣,头低着,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血流得不多,像被什么东西先封住了,但封得不好,伤口边缘泛黑。
不是柳三问。
是梁录事。
梁录事抬头时,脸上还带着第 2 章那种普通小吏的疲态。只是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伪装出来的温顺,只有被逼到尽头的阴冷。
陆照微枪口抵住他眉心。
“东西在哪?”
梁录事咳了一声,嘴角渗出黑血。
“少校尉。”他笑得很轻,“你还是进来了。”
沈砚舟看着他胸口伤。
“谁伤的你?”
梁录事不答。
他看向沈砚舟怀里的纸匣,又看向沈晚灯,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舟左手袖口。
“原来第三印在你娘那边。”他说。
沈砚舟心里一沉。
梁录事知道第三印。
可第 5 章秦墨娘都不知道。
陆照微枪口往前压了半寸:“我问你东西在哪。”
梁录事笑了一下。
“被该拿的人拿走了。”
“谁?”
梁录事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他喉间忽然亮起一点红。
沈砚舟立刻道:“退!”
陆照微一把扯开梁录事衣领。
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手中短符枪白线压住那点红光,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无字白符,猛地贴在梁录事喉间。
红光被白符压了一瞬。
梁录事脸色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烧出来。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纸……奴……”
白符烧穿。
红光炸开。
没有浓烟。
只有一片极薄的红灰,从梁录事喉间散出,落在地上,迅速凝成一枚小小的印痕。
印痕像一只闭着的眼。
秦墨娘看见那枚印,脸色瞬间变了。
“别碰!”
沈砚舟本来就没打算碰。
那枚闭眼印落地后,周围的旧船票碎屑竟然一点点卷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
沈晚灯忽然捂住胸口。
她怀里的旧船票符开始发热。
比之前都热。
北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纸响。
像有很多张纸,同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