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铺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堆着废纸箱和破竹篓,潮气贴着墙根往上爬。沈砚舟扶着沈晚灯跨过门槛时,听见前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柳三问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喊。
只有布料被拖过地面的声音,短短一下,就被风和脚步盖住。
沈晚灯回头:“哥,柳三问……”
“别回头。”
沈砚舟说完,自己却停了一息。
他不喜欢欠人情。
柳三问刚才那句话,至少替他们争了半口气。半口气有时候能救命,账不能不记。
陆照微走在最前,短符枪收进袖下,只留半寸枪口。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他还活着。”
沈砚舟看她。
“死人的声音更重。”陆照微说,“拖他的人没补刀。”
秦墨娘冷冷道:“商会拖人,不急着杀。活人比死人好签字。”
沈晚灯脸色更白。
沈砚舟把怀里的纸匣往里压了压:“北库怎么走?”
秦墨娘指向巷尾:“不走前街,走洗纸沟。”
洗纸沟在旧纸铺后面。
很多年前,雾港还有七号码头时,纸行会把旧船票、废账纸、坏符纸都送到这条沟边洗浆。后来七号码头拆了,沟没填,只盖了半截石板,成了老鼠、野狗和黑市跑腿人的路。
四个人沿沟走。
沟里水不深,黑,浮着碎纸浆。沈晚灯走得慢,鞋底几次打滑。陆照微伸手扶了一次,被她小声道谢,第二次沈晚灯就自己扶住了墙。
她不想拖后腿。
沈砚舟看见了,没有说破。
旧船票符贴着沈晚灯胸口,隔着衣裳透出一点温意。那温意不强,却像在催路。每过一处岔口,票符都会轻轻热一下,热的方向总是偏向更窄、更旧、更少人走的那条路。
秦墨娘走在最后。
她年纪不轻,脚步却稳,像对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照微忽然停下。
她抬手,示意众人贴墙。
沟上方传来两个人说话。
“蔡执事说了,活的带回去。”
“那个女军官呢?”
“军府的事,梁先生会处理。”
梁先生。
沈砚舟和陆照微对视了一眼。
梁录事换了商会皮,连称呼都换了。
上方的人走远后,陆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窄的白符。符面无字,只有一道军府暗纹。
秦墨娘看见了:“你要传信?”
“我要让巡星军府知道梁录事叛逃。”
“然后呢?”秦墨娘问,“让军府的人全往北库来?”
陆照微手指顿住。
沈砚舟道:“军府里有谁能信?”
陆照微没有答。
她能信军令,能信案卷,能信证据。可今夜梁录事站在她身后,抱着空封符箱,差点烧掉罚符。军府这两个字第一次没有给她答案。
白符在她指间弯了一下。
她最终把白符收回袖中。
“先到北库。”她说,“证据比传言快。”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小决定。
对军府人来说,不报,就是担责。她把责任先压在自己身上了。
洗纸沟尽头是一道矮栅。
栅栏早锈断了半边,另一半被旧铁链拴着。秦墨娘从发髻里拔下竹簪,挑开铁链上的小扣。
陆照微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点东西。
秦墨娘冷笑:“纸铺锁多。”
“我没问。”
“你脸上问了。”
铁链落下,发出轻响。
栅栏外,废船坞北库露出来。
那是一片比雾港前街更黑的地方。废旧船壳一层压一层,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舱门半开,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旧吊臂歪在夜雾里,铁索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北库以前是七号码头的货船停泊处。
七号码头拆后,能拆的船板卖给了商会,不能拆的扔进北库。久而久之,北库成了废船坞,也成了雾港最适合藏人、藏货、藏尸的地方。
沈砚舟小时候来过一次。
那次他跟着父亲送一捆旧纸,远远看见北库门口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旧票作废,凭新符入坞。
如今牌子还在,只剩半截,“旧票作废”四个字被盐风啃得发白。
沈晚灯怀里的旧船票符忽然热了一下。
她捂住胸口:“哥。”
沈砚舟接过票符。
这次他没有看票面,而是把票符贴近那块旧牌。
旧牌没有反应。
陆照微道:“不是这里?”
“旧票不认新门。”沈砚舟说。
他绕过北库正门,沿着墙根走。墙角有一排废弃木桩,原本用来拴小货船。木桩大多烂了,第三根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七”字。
旧船票符在他掌心温了一下。
沈砚舟蹲下去,拨开木桩底下的盐泥。
泥下露出一块扁铁。
扁铁上有半个平码印。
秦墨娘低声道:“旧验票口。”
陆照微问:“北七船位从这里进?”
“以前小货船夜里靠岸,不走正门,走验票口。”秦墨娘说,“船主怕税,商会怕丢货,军府怕麻烦,最后都装不知道。”
沈砚舟把旧船票符按在扁铁上。
没有光。
没有响。
只有扁铁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咔。
像一枚锈死七年的牙,被重新撬动。
墙根下方裂开一条缝。
缝很窄,只够一人侧身进去。
沈砚舟先看陆照微。
陆照微道:“我走前面。”
“你不认路。”
“我能挡第一刀。”
沈砚舟没有和她争。他把旧船票符递给沈晚灯:“你跟在秦姨后面,别离票太远。”
沈晚灯点头。
她这一次没有纠正“秦姨”这个叫法。
缝里很黑。
陆照微先入,短符枪的白线只亮一瞬,照出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旧刮痕。沈砚舟跟进去,闻到冷铁、潮木和一股很淡的纸灰味。
这不是船舱。
至少不只是船舱。
他们沿窄道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开阔。
北七船位到了。
沈砚舟原以为会看见一条废船。
可眼前没有船。
只有一面嵌在旧舱壁里的铁柜。
铁柜很大,从地面一直到头顶,上面分成许多小格。每个小格都贴着旧船票符,有些已经烂成碎屑,有些空着,只剩胶痕。最中间那一格,铁门上刻着两个字。
北七。
沈晚灯轻轻吸了口气。
“这不是船位。”她说。
沈砚舟看着那一格:“是保管格。”
秦墨娘站在后面,脸色在短符枪的微光里有些灰。
“七号码头以前给夜船保管小件。”她说,“商会后来接管码头,把保管格全封了。账册上说北库失火,旧格烧毁。”
沈砚舟伸手摸了摸北七格门。
冷。
没有被火烧过。
陆照微低声道:“有人来过。”
她指向地面。
铁柜前的灰很薄,有两道脚印。一道旧,一道新。新的那道压在旧灰上,边缘还没被潮气吃掉。
沈砚舟蹲下看。
脚印靴底窄,前掌有一道斜纹。
梁录事。
第 002 章他就注意过,那人左靴内侧有灰。现在同样的灰,出现在北七格前。
沈晚灯小声道:“他打开了吗?”
沈砚舟没答。
北七格门上有三处印位。
一处是旧船票符。
一处是纸匣旧证印。
还有一处,是空的。
空印位很小,像留给一枚指节大的私印。
陆照微也看见了:“还缺一印。”
秦墨娘的脸色变得难看。
“不该缺。”她说。
“什么意思?”
“沈青衡把纸匣和旧票分开,就是为了两样互认。”秦墨娘走近一步,“第三印不该出现。”
沈砚舟忽然想起蔡执事那句话。
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一件。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线纸包。
纸包很小。
母亲的结法。
他慢慢取出纸包,拆开红线。
里面不是药。
是一枚薄薄的纸印。
纸印折成指节大小,边角用旧墨压过,乍看像小孩子随手叠的纸块。沈砚舟却一眼认出,那是母亲以前给药包封口用的压角法。
沈晚灯愣住:“娘的东西?”
纸印放到第三印位前,还没贴上去,北七格里就传出一声很轻的响。
咔。
像里面有人也听见了。
陆照微抬枪:“退后。”
沈砚舟没退。
他把纸印按上去。
旧船票符温了。
纸匣上的旧证印也温了。
三处印位同时贴住,北七格门慢慢往里陷了一寸。
没有机关箭。
没有灵光。
只有一股旧纸灰,从门缝里吹出来。
灰里夹着一点血腥味。
陆照微一把拉住沈晚灯。
沈砚舟用旧符刀挑开格门。
北七格里空了一半。
原本应该放东西的位置,只剩一个压痕。压痕四方,边角整齐,像有只小箱子曾经放在那里,刚被人取走不久。
沈晚灯脸色白了:“东西没了?”
沈砚舟没有看压痕。
他看的是格门内侧。
那里被人用带血的指尖写了两个字。
字迹潦草,第一笔几乎断开。
不是沈青衡的字。
也不是梁录事的字。
陆照微凑近,看清后声音一沉。
“柳三问。”
格门内侧,血字未干。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