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琪说:“嗯,我俩还是稳稳当当。”
“好的,可人,刘阳,我上去了。一会见。”李明珠转身去坐缆车。
李明珠转过身,朝着缆车的方向滑去。她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独而决绝。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头盔下露出的几缕碎发吹得飘起来。
她刚走远,张嘉琪就一把揪住李理的袖子,压低声音训他:“你看你,嘴就没个把门的!明珠基本没在清醒的时候提过周怀瑾,你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抱歉抱歉。”李理挠着头,一脸懊悔,“我真是看她下来那一瞬间,就想到怀瑾了。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滑雪的姿势、压弯的角度都如出一辙。我一时没忍住……”
张嘉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李明坐在上面,缆车缓缓上升,双腿悬空,晃悠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忽然想,如果周怀瑾还在,他会喜欢这里的。他一定会说:“绵绵,这里的雪真好,我们明年还来。”
可是没有明年了。
想着李理的话,她和阿瑾有着那么多相同的喜欢,做很多事情都很同步,她释怀一笑,“是啊,阿瑾,我们就是一个人啊。”
缆车到顶。她摘下雪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又将头盔扣紧。正准备俯冲下去,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李小五?”
李明珠转过身。
孙逸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专业级滑雪服,手里拎着雪板,身后跟着董沐风、王若萱和宋依然。几个人装备齐全,显然不是来随便玩玩的。
李明珠没有搭话,只是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和这些人本来就不熟,没必要装出一副热络的样子。她转过身,将雪杖握紧,准备出发。
“明珠小姐,自己来的?”孙逸臣却踱步到她身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不是。和朋友一起。”
“可人最近还好吗?我有很久没见到她了。”孙逸臣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李明珠握住雪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孙逸臣,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
她不是傻子。孙逸臣知道可人在这儿,知道她在这儿,故意凑过来提起可人,无非是想看她什么反应。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孙逸臣被她这么直白地一怼,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你这么说也对。”他顿了顿,“那明珠小姐,一起滑?”
“不了。”李明珠收回目光,语气冷淡,“我和你不熟。”
她屈膝,准备出发。孙逸臣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身体前倾,雪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速度瞬间拉到极致,将孙逸臣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远远甩在了身后。
孙逸臣站在顶端,看着她飞速而下的身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把雪镜拉下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下去了”,也跟着俯冲下去。
李明珠滑到张嘉琪和刘可人身边,一个漂亮的急停,铲起一片雪雾。
“这次有没有比刚才快?”她摘下雪镜,眼睛亮晶晶的。
“明珠,你真的太厉害了!”张嘉琪由衷地赞叹。
“咱们到那边休息区吃点东西,一会儿接着滑?”李明珠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
“走吧。”
几个人刚在休息区坐下,还没来得及点东西,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明珠抬头,心里“咯噔”了一下——孙逸臣他们也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好巧,明珠小姐,你们也在这儿休息?”孙逸臣的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刘可人身上,“你好,可人。好久不见。”
刘可人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刘阳一眼,那目光里有不安,也有一种微妙的、向身边人寻求安全感的依赖。
孙逸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刘阳,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男朋友?”
刘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但他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微妙的敌意,没有贸然开口。
“孙逸臣,你有什么事?”李明珠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直接挡在了可人和孙逸臣之间。
“没什么。”孙逸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明珠,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只是好奇——明珠小姐滑雪技术这么好,一会儿一起滑,切磋一下?”
“滑雪是危险的竞技运动。”李明珠的语气不软不硬,“我觉得没必要。”
“嗯,也是。”孙逸臣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刘可人,“可人,你滑得好吗?”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但李明珠听懂了。他不是在问可人滑得好不好,他是在说——你不跟我滑,我就去找可人。
李明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雪镜和头盔,戴好,看着孙逸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走吧。”
孙逸臣嘴角微勾,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明珠小姐,有没有人说过,你非常非常可爱?”
李明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加快了脚步,用沉默表达了这个问题的荒谬程度。
“你不像李家人。”孙逸臣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或者说,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随你怎么想。”李明珠头也没回。
“见过太多利益至上的人,都觉得正常。”孙逸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的感慨,“看到你,觉得你真是特别。”
李明珠没有接话。缆车到了,她跨上去,孙逸臣跟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咱俩一起滑?”孙逸臣侧头看她。
“滑完可不可以不打扰我们?”李明珠看着前方,语气平直。
“好。”孙逸臣笑了一下,“那你得跟我滑尽兴。”
“好。”李明珠说。
缆车到顶,两人同时跨出,走到出发点。李明珠屈膝,将重心压到最低,雪杖紧握在身侧。
“准备。”
“3、2、1——”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李明珠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快,而是将自己完全抛出去的、不计后果的快。风在耳边尖啸,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两条笔直的线,像刀切开白纸。孙逸臣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不急不躁,像一条紧咬猎物的狼。
到平缓地带,李明珠一个利落的急转弯,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雪板铲起的雪雾扬了孙逸臣一身。他停下来,看着她那个漂亮的收尾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再来一次?”他说,“李明珠。”
“可以啊。”李明珠摘下雪镜,呼出一口白气,“我不怕。我技术很好。”
两人再次上了缆车。这一次,孙逸臣没有再说话,李明珠也没有。缆车缓缓上升,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头盔边缘飘动。
第二次俯冲,李明珠的速度比第一次更快。她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雪面上。风声太大了,大到她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雪板摩擦雪面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身后孙逸臣的雪板声。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人影忽然从雪道上横穿过来,像是初学者失控了,直直地插进了她的路线。
李明珠瞳孔骤缩。
她猛地扭转方向,试图避开那个人影,但速度太快了,雪板在雪面上打滑,重心瞬间失控。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一侧倾倒,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毫无还手之力地朝地面砸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雪面上的那一刻,一股力量从身后猛地拽住了她。
孙逸臣从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但他自己也因为躲避那个人而失去了平衡,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被绑在一起的雪球,顺着雪道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雪灌进领口、袖口、头盔的缝隙,冰冷刺骨。李明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孙逸臣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上,像一个笨拙的、不合时宜的安全带。
不知滚了多远,终于停了。
李明珠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空在她眼前旋转,雪白的,刺目的,像一面巨大的、没有尽头的白墙。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世界还是歪的。
“你还好吗?明珠?”孙逸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他已经清醒过来,一只手撑着雪地,另一只手在拍她的脸,“有没有受伤?说话。”
李明珠没有动。她躺在雪地里,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冰凉,感受着胸口剧烈的心跳,感受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荒谬的平静。她不想起来。雪很软,天很蓝,风很轻。她想就这么躺着,躺到天荒地老。
“李小五!”孙逸臣的声音又急了,“不舒服赶紧说,去医院!”
“没事。”李明珠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需要躺一会儿。”
孙逸臣坐起身,看着她躺在雪地里、像一只翻不过来的乌龟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他往后一仰,也躺了下来,和她并排,望着同一片天空。
“孙逸臣,你没事抓我干什么?”李明珠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我自己摔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你真是……”
“我那是担心!你有没有点良心?”孙逸臣侧过头瞪她。
“没有。”李明珠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要不是你这混蛋用可人威胁我,我至于跟你出来滑吗?”
孙逸臣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居然没反驳。
两人在雪地里并排躺了一会儿。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珠缓过来了。她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撑着雪板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还是有些发晕,身体晃了一下,孙逸臣赶紧伸手扶她。
李明珠迅速甩开了他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
“李小五,你有没有良心?我是怕你摔倒,才好心扶你!”孙逸臣被她这个动作气笑了。
“没良心。”李明珠捡起雪杖,拍了拍身上的雪,头也不回地走了,“收起你的好心,我不需要。”
她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笔直,决绝,像一把不肯弯曲的刀。
孙逸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明珠回到休息区,张嘉琪和刘可人看到她,赶紧迎上来。
“你怎么了?摔了?”张嘉琪上下打量她,看到她身上沾着的雪,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有。”李明珠拍了拍衣领上的雪渣,“就是有点累,想躺一会儿。咱们回酒店吧。”
几个人收拾东西,回到预定的酒店。张嘉琪和刘可人坚持要和李明珠住一个屋,李理和刘阳住隔壁。
晚上,刘可人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李明珠靠在床头看书,张嘉琪窝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
“明珠,今天谢谢你。”刘可人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要不是你,孙逸臣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李明珠放下书,看着她:“可人,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刘可人摇了摇头,“自从上次马场之后,就算见到也不说话。宋依然也一样,在一个系,碰面都当没看见。”
李明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人,要是觉得刘阳很好,就好好相处,可以多了解一下。”
刘可人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却藏不住一点笑意。她没有说话,但李明珠看懂了。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无声地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远处白色的山脊上。李明珠靠在床头,听着张嘉琪和刘可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雪落无声。夜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