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回屋时,门缝里还留着一丝凉风。
不是窗没关严,是有人来过。
他先看闻小满。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糖纸,听见动静,才慢慢抬头。
“有人敲门?”闻岐问。
“敲过一次。”闻小满说,“我没开。”
“谁?”
“没看见脸。只听见脚步,走得很轻。”
闻岐把门关死,站在门后听了两息,确认外头没人,这才转身去看桌面。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旧铁盒。
盒身掉漆,边角磨圆,像在抽屉里压了很多年。他伸手一掀,盒盖没锁,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一截断尺。
一把旧钥钩。
闻岐盯着那把钥钩看了片刻,认出是闻铮常用的工具之一。钩身上有三道极浅的刻痕,像是长年用来卡某种圆槽,槽口磨久了才留下来的。
“谁放的?”他问。
闻小满摇头。
“你不在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把东西放下,没进来。”
闻岐没立刻碰那只铁盒。
他先去看锁。
门锁完好,窗沿没有撬痕,旧木板上也没留脚印。来的人很熟这条街,知道从哪儿来,也知道从哪儿走。
他把钥钩拿起来,指腹刚碰到金属,掌心冷纹就轻轻一跳。
不是疼。
像认得。
闻岐神色一沉,转身去翻父亲留下的那堆旧工具。
工具箱一直放在床底,平时他很少动。因为闻铮失踪后,这箱子就像被人故意留下的一截空白,谁也不肯先碰,怕碰出更大的不吉利。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旧油和铁锈味冲出来。
闻岐先看顶部。
钳子、热针、线规、修炉刀,都是常用件。
再往下,是一层薄布。
他掀开布,底层空了一个小格。
空得太整齐了。
不是被人翻走,更像本来就该少一件。
闻岐把那把新出现的旧钥钩,轻轻往空格边上比了比。
正好卡得上。
他眼神一下变了。
“这不是普通工具。”闻岐低声说。
闻小满从床上探身看过来。
“像钥匙?”
“像开旧扣的钩。”
他把钥钩插进空格侧边的一个小暗槽,轻轻一拨。
咔。
箱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
闻岐整个人都静了。
他把手往下探,摸到一块比箱底稍薄的木板。再一按,板面微微下陷,露出一条只容两指伸入的缝。
闻小满也屏住了气。
闻岐把断尺插进去,慢慢挑。
木板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极紧的纸。
纸边已经泛黄,像是放了很多年。
他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压死了。
不是遗书。
是工位调档副页。
上面写着:闻铮,旧路检修组,调往冷井支线,封存,不得外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深色笔又压过一遍:
“如闻岐成年,可转交。”
闻岐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屋里太静。
静得闻小满都不敢咳。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压回掌心。
“冷井支线是什么?”闻小满轻声问。
闻岐没答。
他只把工具箱里那几件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摆成一列,再把空格边缘的磨痕照着灯看。
磨痕不是乱的。
是按某种固定顺序开合时留下的。
闻岐忽然想起掌心冷纹第一次发亮时,自己看见的那几层假炉路。
那不是星核第一次认路。
是它在找旧路。
他把那张调档副页塞进内衬,起身时,门外忽然响了三下敲门声。
节奏很轻。
和前几晚不一样。
闻岐瞬间抬头,手先按住袖口里的黑色碎片。
外面有人低声说:
“闻岐,开门。”
声音陌生,带着一点外来口音。
“我来换一样东西。”
闻岐和闻小满对视了一眼。
闻小满把毯子往腿上按了按,没有出声,只点了点头。
闻岐把调档副页压进内衬,顺手把那把钥钩扣回掌心。
门外那个人来得太巧。
巧得像是顺着这张纸的痕迹一路摸过来的。
他站在门后没动,故意拖了两息。
门外的人也不急,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冷井支线。”
这回,闻岐终于抬眼。
他还没开门,门缝底下先被塞进来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一截烧黑的黑银边角,像从旧封件上掰下来的。
闻岐伸手捏住,指尖立刻一冷。
边角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临泊。
闻岐的眼神彻底沉了。
这条线不是偶然摸到门口的。
是有人已经等着把他往外带。
他把那截黑银边角先压进袖口,另一只手则将调档副页重新塞回工具箱暗层,顺手把箱盖扣死。
“小满,灯吹半口,别全灭。”他说。
闻小满点头,很快把灯芯压低。屋里顿时只剩一层勉强能照见门槛的暗黄光,外头若有人隔缝往里看,也只能看见一张穷屋子最寻常的影。
闻岐站到门后,没急着拔栓,只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你想换什么?”
门外的人没立刻接。
先是一声很轻的鞋尖挪动,像在重新估算屋里的站位。接着,外头才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不热,也不冷。
“先开条缝。”那人说,“你要的,不是能隔门说完的东西。”
闻岐听着这句话,反而更没急着动。
因为真懂路的人,往往知道“门缝”和“开门”是两回事。肯让你先开一条缝,说明外头那人还不想撕破脸;可一旦你以为这就是诚意,后面怎么被人顺着门缝探进手来,就得怪自己。
他把手掌按在门栓上,仍旧没有拔,只隔着门板又问了一句:
“冷井支线,先说哪一段?”
外头那人安静了极短一息。
随后,答得依旧平。
“先说临泊,再说回井。”
闻岐听见“回井”两个字,眼神更深了一层。
对方没全报,却也没乱报。
这就够了。
他这才慢慢把门栓往旁边拨开半寸。
旧木门没有全开,只让出一线能看见人影的缝。
缝外站着的,果然不是灰环熟面孔。
人瘦,肩窄,眼神却不乱。
最要紧的是,他看见门缝时先看闻岐的手,再看屋里灯位,最后才看脸。
这才是走老货线的人。
也说明,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替别人来递路。